六月的最後一天,明蘭在庫房裡待了一上午。
周伯把鑰匙遞給她的時候,她沒有接。「周伯,您拿著吧。我每天來的時候您給我開門就行。」
周伯愣了一下,把鑰匙掛回腰間。「姑娘說的是。鑰匙多了一個人拿,反倒容易亂。」
劉媽媽在旁邊點了點頭,沒說什麼。明蘭不是不想要鑰匙。她知道管庫房的人手裡應該有一串鑰匙,但她才八歲,腰間掛一串鑰匙,太扎眼了。她只是來學的。
「姑娘,今日先從糧食開始。」劉媽媽翻開帳冊,「粳米、糯米、黃米,三缸。您先數一遍,再對帳。」
明蘭跟著她進了庫房。三口水缸靠牆擺著,缸口蓋著木板。她掀開木板,舀出一碗粳米,看了看,又聞了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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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米。」她說。
「對。上月新進的。」劉媽媽在帳冊上記了一筆。
明蘭開始數。她蹲下來,湊近了看缸壁上的刻度,手指沿著刻度摸了一遍。
「劉媽媽,這個刻度是周伯畫的?」
「是。做了二十多年了,手很穩。」
明蘭點了點頭,把木板蓋回去。三缸米數完,她又數了麵粉。麵粉裝在布袋裡,一袋一袋地碼在架子上。她數了十五袋,帳上也是十五袋,對上了。
「姑娘數得真准。」劉媽媽說。
「數了兩遍。」明蘭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從庫房出來,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天熱,庫房裡陰涼,出來一股熱風撲面而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細葛布褙子,袖子上麵粉蹭了一道白印子。她拍了拍,沒拍掉。
丹橘在後面說:「姑娘,回去換一件吧。」
「先去給祖母請安。」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歇息。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手裡的團扇。
「今日學了什麼?」
「盤了糧食。粳米、糯米、黃米,三缸。麵粉十五袋,帳目對得上。」明蘭在炕沿上坐下,「劉媽媽說周伯的刻度畫得准,做了二十多年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周伯是你祖父在世時就在的,老實人。你對他客氣些。」
「我知道。」
老太太看著她袖子上那道麵粉印子,嘴角彎了一下。「弄髒了也不知道換。」
「回去就換。」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回了西跨院。丹橘給她找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換上,把髒的那件收走。明蘭坐在桌前,端起丹橘晾好的綠豆湯喝了一口。
桌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盛家六姑娘親啟」,字跡端正。她認得這個字——沈即明的。
她拆開,信紙是淡青色的,上面只有幾行字:
「上回你說青團好吃,我母親又做了一屜,明日讓人送來。書看完了嗎?我還有幾本,你要是想看,我讓長柏轉交。」
明蘭看著這幾行字。他說「書看完了嗎」——他送她的那本《詩經》,她確實在看。翻了好多遍,有的頁角已經卷了邊。她每天晚上睡前翻幾頁,不趕,慢慢看。
她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沒有立刻回信。
傍晚時分,明蘭去衛小娘院子裡看安哥兒。
安哥兒正蹲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字。不是畫著玩的,是在寫「人」字。撇和捺的角度比前幾天好了很多,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一筆一划認真寫的。
「安哥兒,誰教你的?」明蘭蹲下來。
「哥哥!」安哥兒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長柏哥哥!教!寫人!」
明蘭愣了一下。長柏哥哥那麼忙,還有工夫來教安哥兒寫字?
衛小娘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笑著說:「長柏昨兒路過,看到安哥兒在地上畫圈,就蹲下來教了他一會兒。教了不到一刻鐘,安哥兒就記住了。」
明蘭看著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人」字,心裡忽然有些暖。長柏哥哥不是那種會哄孩子的人,但他看到了,就教了。
「姐姐!姐姐!你看!」安哥兒指著地上的字,得意地晃著腦袋。
「看到了。安哥兒寫得好。」明蘭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安哥兒高興了,撲過來抱住她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明蘭沒有擦,讓他蹭。
「娘,我先回去了。」
「去吧。早點歇著。」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在書桌前坐下,點了一盞燈。窗外沒有月亮,黑漆漆的,只有蟲聲一陣一陣的。
她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給沈即明回信。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來。她想了想,寫得很短:
「書還在看。青團留下,替我謝過令堂。」
寫完了,她看了看。沒有多餘的話。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封皮上寫了「沈二公子親啟」五個字。
「丹橘。」她喊了一聲。
丹橘推門進來。「姑娘?」
「這封信送去前院,讓長柏哥哥轉交。」
丹橘接過信,退了出去。
明蘭一個人坐在桌前。她拉開抽屜,把沈即明今天送來的信放進去。抽屜里還有他之前畫的那隻九尾狐、她回畫的那隻玄龜、那張寫著「彎處要圓潤」的字條、幾封之前的信。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是這兩年的痕跡。
她把抽屜合上。
重生兩年了。六歲到八歲。
這兩年裡,她做了很多事。護住了娘和安哥兒,主動來了老太太身邊,開始管家。不是等著被安排,是自己走的。她讀《孟子》,寫大字,跟著莊先生學策論。不是要考功名,是想讓自己腦子清醒。前世她太依賴別人了,這一世她想靠自己。
林噙霜被送走了。她在莊子上瘦了很多,頭髮白了一半,坐在窗前不說話。墨蘭不再聽她的話,盛紘也不再護著她。她不會回來了。
墨蘭在變。她前天端著鹹菜去壽安堂的時候,背脊挺得很直。她跟明蘭說「我娘對我不好,但她也沒對別人好過」——她能說出這種話,說明她開始用腦子想問題了。
顧廷燁在軍營里,帶著兩個孩子。蓉姐兒乖,昌哥兒夜裡總要哭,他一邊哄孩子一邊溫書。小秦氏散布謠言,他不怕。他說軍營里的人看的是本事,不是謠言。
沈即明——他在讀書,在準備科舉。他走他的路,她走她的路。偶爾通一封信,說幾句家常。青團好吃不好吃,書看完了沒有。不遠不近,不急不慢。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甜香。遠處林棲閣的方向,燈火已經滅了。但旁邊墨蘭的院子裡,燈還亮著。
她看著那盞燈看了一會兒。
以後的路,她想好了。她要學本事,攢底氣。採買要學透,庫房要管明白,人事要會看。她要讓安哥兒好好讀書,讓娘安心。她要讓祖母看到她不需要人操心了。她要讓自己立住——不是靠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媳婦,是靠她自己。
至於沈即明——她不急。他才十二歲,她才八歲。他們在各自走各自的路。偶爾通一封信,已經夠了。
她關上窗,吹了燈,躺到床上。
明天是七月的第一天。她要早起去庫房盤乾貨。香菇、木耳、紅棗、桂圓,一樣一樣地看蒂頭、聞氣味、數數量。她都會,但她要慢慢做。不是藏,是不急。
窗外的蟲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在替誰唱歌。她聽著聽著,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日子還長,路要自己走。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