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林噙霜被送走後的第七天。
壽安堂院子裡的海棠樹依然光禿禿的，但枝丫上那幾粒嫩芽比前幾日大了一圈，青黃青黃的，在晨光里泛著毛茸茸的光。明蘭早起路過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那些嫩芽，指尖觸到一片柔軟的絨毛。祖母說得對，有些樹看著死了，根還活著。澆夠了水，曬夠了太陽，它自己就活了。
她收回手，攏了攏衣領，繼續往正屋走。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蔥綠色褙子，領口和袖口用銀線繡了幾片竹葉。丹橘給她梳了一個簡單的三鬟髻，用纏了銀絲的紅絹帶束住，又在發間插了一支碧玉簪。明蘭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清爽大方，便往正屋去了。
老太太已經起了，歪在炕上，手裡捧著一碗綠豆粥。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碗。
「今日穿這身好看。」
明蘭行了個禮，在炕沿上坐下。「祖母，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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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我想幫著大娘子一起管家。」明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是只管小廚房。府里的事，採買、帳目、人事安排，我都想學著管。大娘子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可以幫她分擔一些。」
老太太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你才八歲。」
「祖母，林姨娘的事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明蘭沒有躲閃，「以前我不敢出頭，怕惹眼，怕招禍。現在林姨娘走了，我不怕了。不是因為我變厲害了，是因為頭頂上的刀沒了。」
前世她什麼都會。管家、看帳、識人，樣樣精通。可她從來不敢讓人知道她會。老太太讓她管小廚房，她就只管小廚房，絕不越雷池一步。帳目看懂了，也要裝作還在琢磨。底下人做事出了紕漏，她明明一眼就看出來了，也要裝作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她把自己藏在一層又一層的面具後面，假裝笨拙，假裝不爭，假裝什麼都無所謂。為什麼？不是因為她不會，是因為她不敢會。她怕林噙霜知道她有本事，會把她當眼中釘；怕墨蘭知道她受老太太看重，會更變本加厲地針對她；怕大娘子知道她有心機，會覺得她是個威脅。祖母護她，可祖母不能替她擋住所有的箭。她只能自己藏起來，藏到沒人注意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等。
她等了那麼多年，等到林噙霜死了，等到墨蘭嫁了，等到自己嫁進顧家才敢露出真本事。那種日子，她過夠了。
這一世不一樣了。林噙霜被送到了莊子上，不會再回來了。墨蘭變了，不再跟她爭了。大娘子忙著管家，顧不上她。那些讓她藏了一輩子的箭，被人一支一支地拔掉了。她不需要再藏了。前世學會的東西，現在可以大大方方地用出來了。不是「學」，是「用」。
老太太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髮照得發亮。
「你倒是不怕累。」
「不怕。」明蘭說，「大娘子一個人管那麼大的家，才是真的累。我能幫一點是一點。」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去跟你大娘子說。她要是願意帶你，你就跟著。她要是不願意，你也別強求。」
明蘭站起來，行了個禮。「多謝祖母。」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去了正廳。大娘子正在跟劉媽媽核對帳目，桌上攤著一摞帳本，她手裡的算盤撥得噼里啪啦響。看到明蘭進來，她抬起頭，有些意外。
「六丫頭？你怎麼來了？」
「大娘子，我想幫您管家。」明蘭開門見山，「小廚房的帳目我已經管了幾個月，採買、菜譜、銀錢進出都沒什麼問題。府里其他事我也想跟著學。您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可以幫您分擔一些。」
大娘子看著她，目光里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才八歲。」
「大娘子，我八歲，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明蘭沒有躲閃，「林姨娘的事讓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我不敢出頭，怕惹眼。現在不怕了。」
大娘子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了劉媽媽一眼。劉媽媽微微點了點頭。
「行。你先跟著劉媽媽學。從採買開始，每天的帳目你過一遍，有問題的記下來，問我或者問劉媽媽。」大娘子頓了頓，「做錯了不怕，怕的是錯了不知道。」
明蘭行了個禮。「多謝大娘子。」
從正廳出來，明蘭在遊廊上碰到了墨蘭。墨蘭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褙子，領口繡著幾朵淡藍色的蘭花，頭上戴著一對青玉簪。她看到明蘭，猶豫了一下，走了過來。
「六妹妹，你從哪來？」
「從大娘子那裡來。」明蘭沒有隱瞞，「我跟大娘子說了，要幫她管家。」
墨蘭愣了一下。「你？管家？」
墨蘭沉默了一會兒。「六妹妹，你比我膽子大。我娘在的時候，我什麼都不敢做，怕做錯了被她罵。現在她走了，我還是什麼都不敢做。不是怕做錯，是不知道該怎麼做。」她低下頭，「我以前只會聽我娘的話。不聽她的話，我不知道該聽誰的。」
「四姐姐，你聽聽自己的話。」明蘭看著她，「你自己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做。做錯了也不要緊，錯了再改就是了。」
墨蘭抬起頭，看著明蘭。她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六妹妹，你說得對。」
明蘭沒有直接回西跨院，而是在園子裡走了一圈。暮色四合，園子裡的花都看不太清了，只有梔子花的香味還在空氣里飄。她走到池塘邊，看著水面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前世她在這府里走了無數遍這條路，從來都是低著頭，匆匆來匆匆去，不敢多停留一刻，怕被人看到，怕被人問。今天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看路邊的花，看天上的雲，看池塘里的魚。她有的是時間。
她回到西跨院，沒有點燈，一個人坐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面上，清冷冷的一片白。
明天，劉媽媽會帶著她從頭到尾走一遍採買的流程。從對帳開始，一樣一樣地教。她不用學，她都會。但她不能說自己會。她要說「好」「我試試」「您看我做得對不對」。不是藏，是不想嚇著人。一個八歲的孩子什麼都會，會把人嚇著的。她不是怕，是沒必要。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抽屜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東西。她看了一會兒，把抽屜輕輕合上。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