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林噙霜被送走後的第三天。
壽安堂院子裡的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那株樹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樹幹上被蟲蛀的洞還在，黑黝黝的，像是樹的眼睛。去年秋天房媽媽說找花匠來看看，老太太說不用了，任它自生自滅。如今春天過去了，別的樹都開了花，發了芽，只有它還是老樣子。
「姑娘，走吧。」丹橘在後面催促。
明蘭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艾綠色褙子，料子是軟煙羅，領口和袖口用鵝黃色的絲線繡了幾隻小小的蝴蝶，是針線房上月趕出來的，一直捨不得穿。頭髮用一支白玉蘭簪挽了一個簡單的髻，耳邊墜著一對紅珊瑚耳墜，襯得她比平日多了幾分鮮活。
老太太已經起了，歪在炕上，手裡捧著一碗熱粥。她今日穿了一件寶藍色的褙子，領口鑲著一圈黑貂毛，頭上戴著一頂鑲嵌著翡翠的抹額。看到明蘭進來，她放下碗。
「今日穿得鮮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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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行了個禮，在炕沿上坐下。「祖母，林姨娘那邊——」
「你不用管了。」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去了莊子，以後不會再折騰了。你該讀書讀書，該管帳管帳。」
明蘭應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從壽安堂出來，明蘭去了前院長柏的書房。長柏正在看一封信，眉頭微皺。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
「哥哥，誰的信？」
「廷燁的。」長柏沒有隱瞞，「他說顧侯爺的病是真的，但不是小秦氏說的那麼重。他讓人去打聽了，顧侯爺只是偶感風寒，已經好了。小秦氏派人去軍營，是想騙他回去。」
明蘭在對面坐下。「那他不回去？」
「不回去。他說等顧侯爺真的病重了再回去。現在回去，正好中了小秦氏的圈套。」長柏頓了頓，「他比以前沉得住氣了。」
明蘭點了點頭。「哥哥，你把我的話轉告給他了？」
「轉告了。他說多謝你。」長柏看著她，「你倒是比我想得周全。」
明蘭沒有接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石榴樹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有幾朵已經謝了，花瓣落在青磚地上，被太陽曬得卷了邊。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午飯後，明蘭從私塾回來，在遊廊上碰到了墨蘭。墨蘭穿了一件新做的淡紫色褙子，領口繡著幾朵白色的梔子花，是針線房前幾天送來的。她頭上戴著一對銀鍍金髮簪，簪頭雕著蘭花，是她娘林噙霜早年留下的舊物。簪子有些年頭了，銀面微微發黑，但蘭花的花瓣依然清晰可辨。她的眼睛不再紅了，臉色也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四姐姐，你去找祖母？」明蘭問。
墨蘭點了點頭。「我去給祖母送繡樣。」她從袖子裡取出一方帕子，帕子角上繡著一株蘭草，葉子彎得圓潤流暢，針腳細密勻稱。
「好看。」明蘭說。
墨蘭嘴角彎了一下。「六妹妹，你說，我娘在莊子上能看到我繡的蘭草嗎？」
明蘭看著她。「你想讓她看到？」
墨蘭低下頭。「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她要是能看到，也許會高興一點。」
明蘭沒有說話。廊下的風吹過來，帶著梔子花的甜香，把墨蘭鬢角的碎發吹起來。
「四姐姐，你好好繡花。等你繡得更好看了，再給你娘看。」
墨蘭點了點頭，拿著帕子往壽安堂走了。
傍晚時分，明蘭去衛小娘院子裡看安哥兒。
安哥兒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翻來翻去地看。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邊角都被口水浸得發軟。他不識字，但他喜歡翻書，一頁一頁地翻，翻完了再翻回來，嘴裡念念有詞。今天他換了一本書，是衛小娘從箱底翻出來的一本舊《千字文》，紙張泛黃，邊角有些破損。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安哥兒念得含混不清，但音調居然有幾分像模像樣。衛小娘坐在旁邊，一邊做針線一邊聽著，嘴角帶著笑。
「娘，他這是在背書？」明蘭在床沿上坐下。
「背什麼書，他連字都不認識。」衛小娘笑著搖頭，「就是聽長柏念過幾遍，學著腔調罷了。你不知道，前幾日長柏過來看他，坐在那裡讀了一段《千字文》，他就在旁邊聽著，一聲不吭。長柏走了以後，他就開始『天地玄黃』了。」
明蘭看著安哥兒，忍不住笑了。安哥兒見姐姐笑，以為是在誇他，念得更起勁了，小臉繃得緊緊的。
「日月盈昃——辰宿——列張！」最後兩個字念得格外用力，念完還喘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明蘭，眼睛亮晶晶的，等著她夸。
「安哥兒真聰明。」明蘭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安哥兒高興了，撲過來抱住明蘭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明蘭沒有擦，讓他蹭。
衛小娘在旁邊看著，笑著搖頭。「你就慣著他吧。」
「他還小，不急。」明蘭把安哥兒放在床上，給他蓋好小被子。安哥兒不肯躺下，又爬起來，伸手去夠桌上的書。明蘭把書遞給他，他抱在懷裡，翻開一頁，又開始念。
明蘭坐在床邊，看著安哥兒搖頭晃腦地念書，心裡忽然有些酸。前世安哥兒沒有活到這一天。這一世他活下來了，會認字、會念書、會在娘懷裡撒嬌。
「娘，我先回去了。」
「去吧。」衛小娘拿起針線，繼續縫那件還沒做完的小褂子。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沒有點燈，一個人坐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面上，清冷冷的一片白。
她想起長柏說的話——「顧侯爺的病已經好了，小秦氏騙他回去。」前世顧廷燁就是在顧侯爺病重的時候被小秦氏騙回去的，結果顧侯爺死了，他被誣陷忤逆不孝，趕出了顧家。這一世他沒有上當。他在往前走，走得比前世更穩。
她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抽屜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東西——沈即明畫的那隻九尾狐，她自己畫的那隻玄龜，還有那張寫著「彎處要圓潤」的字條。她看了一會兒，把抽屜輕輕合上。
窗外起了風，吹得院子裡的海棠樹枝沙沙響。明蘭沒有去看那株樹，她轉過身，回到床邊躺下。枕頭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是丹橘白天洗過的。她閉上眼睛，心裡想著安哥兒念「天地玄黃」時搖頭晃腦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她想起沈即明站在樹下的背影，陽光落在他肩上，他沒有回頭。
那些讓她心裡發暖的東西，都還在。日子還長，不必急。
（第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