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天還沒亮,林噙霜就醒了。她不是被叫醒的,是心裡有事睡不著。她坐在妝檯前,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瘦了,老了,眼角的細紋像刀刻的一樣。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梳了很久,梳到頭髮順了,她放下梳子,鋪開一張信紙,提筆寫字。寫了幾個字,不滿意,揉了。又寫,又揉。紙簍里堆滿了紙團,她越寫越急,越急越寫不出來。她知道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她必須賭一把。賭盛紘心裡還有她,賭他不敢讓盛家的臉面丟在她手裡。
秋月端著洗臉水進來,看到滿地的紙團,不敢說話。林噙霜沒有看她,繼續寫。寫到第八封的時候,她終於寫完了。她把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封口用漿糊粘得嚴嚴實實。
「秋月,你過來。」
秋月走過去。
「把這封信送去給官人。親手交給他。」林噙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告訴他,我等他來。他不來,我就不活了。」
秋月接過信,手在發抖。「姨娘——」
「去吧。」林噙霜打斷她,「他來了,我就有救了。他不來,我就認了。」
辰時,盛紘正在書房裡看公文。秋月跪在門口,雙手捧著信,不敢抬頭。盛紘接過信,拆開。信紙皺巴巴的,上面有幾處被淚水洇濕的痕跡,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
「官人,見字如面。妾身自知有罪,不敢求官人原諒。但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官人。妾身跟了官人十幾年,生了長楓和墨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官人為何如此狠心,將妾身禁足於林棲閣,不許任何人探望?妾身知道,有人在官人面前說了妾身的壞話。那個人是誰?是老太太?是大娘子?還是六丫頭?妾身不知道。但妾身知道,妾身若是再不做點什麼,這輩子就完了。官人,妾身不求別的,只求官人給墨蘭一個好前程。梁家六公子門第高,人品好,若能將墨蘭許配給他,妾身死也瞑目了。官人若是不答應,妾身就去敲登聞鼓,告盛家苛待妾室,毀妾身女兒前程。到時候,盛家的臉面何在?官人的臉面何在?妾身不想走到那一步,是官人逼妾身的。」
盛紘看完信,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怒。他看了兩遍,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盯著那些洇開的墨跡看了很久。那些不是淚水,是她故意用水滴上去的。她不是在哭,她是在做戲。她想讓他以為她在哭,以為她在求饒,以為她走投無路。可她的字跡沒有發抖,她寫得很穩,每一筆都很用力。她寫這封信的時候,手沒有抖,心也沒有軟。她是在賭。賭他心軟,賭老太太怕丟臉,賭盛家不敢讓她去敲登聞鼓。她把自己當籌碼,把盛家的臉面當賭注,把十幾年的情分當最後的賭資。
盛紘把信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秋月。他站了很久,一動不動。窗外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有幾朵已經謝了,花瓣落在青磚地上,被太陽曬得卷了邊。他想起林噙霜剛進盛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季節。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白玉簪,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以為她會一直那樣笑。後來她變了,他也變了。他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只知道等他發現的時候,她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人了。他一次次地原諒她,一次次地給她機會。她一次次地讓他失望。
他想起小時候,他娘也是這樣被送走的。那時候他還小,不懂什麼叫「送去莊子上養病」。後來他長大了,才知道他娘不是去養病,是去了再也沒回來。他那時候恨他爹,恨他爹不護著他娘。他發誓,以後他有了妾室,有了孩子,一定要好好護著她們,不讓她們受委屈。他以為好好護著林噙霜,就是對小時候的自己有個交代。他以為給墨蘭一個好前程,就是彌補自己童年的遺憾。可他錯了。他把林噙霜寵得無法無天,她把他的寵愛當成了可以為所欲為的資本。他把自己小時候沒得到的東西,加倍地給了林噙霜和她的孩子。可他給錯了人。他護錯了人。
「秋月。」
「奴婢在。」
「你回去告訴她,就說信我收到了。讓她好好待著,別再動歪心思。梁家的事,不是她能插手的。她要是再折騰,就別怪我不念舊情。」盛紘頓了頓,「還有,你告訴她,她要是真去敲登聞鼓,我不攔她。她去了,丟的不是盛家的臉,是她自己的臉。她一個妾室,告主家苛待——京城裡的人會怎麼說?會說她不知好歹,會說她忘恩負義,會說她活該。她以為能威脅到我,其實她是在自掘墳墓。」
秋月磕了個頭,退了出去。盛紘一個人站在窗前,手裡攥著那封信,指節泛白。他沒有把那封信燒掉,也沒有扔掉。他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它,也許是想提醒自己——這個人,他曾經真心待過。她變了,他也有責任。
消息傳到壽安堂。老太太正在佛堂念經,聽到房媽媽的稟報,放下佛珠。
「她寫了威脅信?」
「是。說要敲登聞鼓告盛家苛待妾室。」房媽媽的聲音壓得很低,「主君看了信,很生氣。說讓她去敲,丟的是她自己的臉。」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官人這回倒是硬氣了。」
「老太太,那林姨娘——」
「送到莊子上去。」老太太站起來,走到窗前,「她既然想鬧,就讓她去莊子上鬧。在府里,她還能見人。在莊子上,她見不到人,鬧也沒人理她。」老太太頓了頓,「告訴她,她要是安安分分的,莊子上吃穿不愁。她要是再折騰,就別怪我不客氣。」
午飯後,消息傳到了林棲閣。房媽媽帶著兩個婆子進來,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林姨娘,老太太說了,您身子不好,需要靜養。城外有個莊子,清靜得很,您去那裡養病。什麼時候養好了,什麼時候再接您回來。」
林噙霜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頭髮。她沒有看房媽媽,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上。那株樹去年秋天被蟲蛀了,房媽媽說找花匠來看看,老太太說不用了,任它自生自滅。她看著那株樹,覺得自己也像它一樣,被蟲蛀了,沒有人來救。
「老太太要送我去莊子?」
「是。馬車已經備好了。姨娘收拾一下,一會兒就走。」
林噙霜放下梳子,站起來。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求饒。她只是走到柜子前,打開櫃門,開始收拾衣裳。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包袱里。她疊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是她進盛家那年穿的,領口繡著梅花,已經泛黃了。她疊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是她生墨蘭那年做的,袖口磨破了,她一直捨不得扔。她疊了一件寶藍色的褙子,是她生長楓那年做的,料子是上好的妝花緞,她只穿過一次。
「秋月。」
「奴婢在。」
「你跟不跟我走?」
秋月跪下來,眼淚掉了下來。「姨娘,奴婢——」
「你不用跟我走。」林噙霜打斷她,聲音很平靜,「你留在府里。替我照顧墨蘭。她一個人,我不放心。」
秋月哭著磕了三個頭。林噙霜沒有看她,拎著包袱,跟著房媽媽走了出去。
傍晚時分,明蘭從私塾回來,在遊廊上碰到了墨蘭。墨蘭一個人站在穿堂里,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看。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
「六妹妹,我娘被送到莊子上了。」
明蘭看著她。「四姐姐,你娘的事,你聽說了?」
墨蘭點了點頭。「老太太讓人把她送走的。說是養病。」她的聲音有些啞,「六妹妹,她不會回來了,對不對?」
明蘭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不能騙墨蘭說「她會回來的」,也不能說實話「她回不來了」。她只能沉默。
「六妹妹,你說,我娘這輩子圖什麼?」
明蘭看著她。「圖你嫁得好。」
墨蘭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書上,滴在手背上。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讓眼淚流。明蘭也沒有遞帕子,就站在旁邊,陪著她。過了好一會兒,墨蘭擦了擦眼淚,抬起頭。
「六妹妹,你說,我娘去了莊子,會不會死?」
明蘭看著她。「不會。你娘不會死的。她捨不得你。她還沒看到你嫁人,還沒看到長楓哥哥考中功名,她捨不得。」
墨蘭低下頭。「可她把自己折騰沒了。」
明蘭沒有說話。她知道墨蘭說的對。林噙霜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被自己折騰死的。她爭了一輩子,搶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什麼都得不到。她把自己折騰沒了,墨蘭也失去了娘。這是她自己選的路,不是別人害的。
「四姐姐,你好好活著。你娘不會希望你為她哭。」
墨蘭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沒有點燈,一個人坐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桌上,把桌面照得發白。她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在月光下變得近乎透明。
她想起前世。前世林噙霜是怎麼倒的?不是因為她寫威脅信,不是因為她找梁家管事。是因為她在盛紘去道觀進香的那天,安排墨蘭和梁晗在那裡「偶遇」。盛紘撞見了,大怒。那時候明蘭已經跟著祖母學了很多年,她知道林噙霜會走這一步。她沒有阻止,也沒有推波助瀾。她只是什麼都沒有做。她看著林噙霜一步步走進自己設的局,看著她把墨蘭推進火坑,看著她被盛紘打了一頓,關在柴房裡,沒過幾天就死了。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贏了。她沒有動手,林噙霜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她站在壽安堂的廊下,聽到林噙霜死了的消息,心裡沒有什麼感覺。不是不恨,是恨過了。恨到後來,就只剩下了累。可現在回想起來,她真的沒有動手嗎?她沒有設局,但她知道林噙霜會設局。她知道卻什麼都沒做。她眼睜睜地看著墨蘭走進火坑,看著林噙霜把自己作死。她的「什麼都沒做」,就是最大的「做了」。她是一把刀。一把藏在鞘里、等著對方自己撞上來的刀。她以為自己乾淨,手上沒有血。可血是別人流的,心裡的傷是自己的。
這一世,她不想再那樣了。她不想再眼睜睜地看著一個人被推下深淵,哪怕那個人是林噙霜。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她累了。她不想把時間花在恨一個人身上,不想把自己活成另一個林噙霜。所以她動了。她讓墨蘭裝病,沒讓墨蘭跟著去。她把林噙霜寫給她的信交給老太太,讓老太太知道林噙霜在做什麼。她讓長柏盯著林噙霜,讓長柏知道林噙霜在找梁家管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拆林噙霜的局。不是設局,是拆局。把林噙霜設好的局,一個一個地拆掉。林噙霜寫威脅信,她把信遞給盛紘。林噙霜找梁家管事,她讓長柏盯著。林噙霜想帶墨蘭去大相國寺,她讓墨蘭裝病。
她不是刀,是盾。不是進攻,是防守。她把自己護住了,也把該護的人護住了。前世她是藏在暗處的獵人,等著獵物自己踩進陷阱。這一世她是點亮燈盞的人,燈亮了,藏在暗處的蛇蟲鼠蟻自然無處遁形。林噙霜不是死在她手裡,是死在自己編織的牢籠里,死在眾叛親離的孤島上。她不用再背負殺人的沉重,也不用再被仇恨侵蝕。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甜香。遠處林棲閣的方向,燈火已經滅了。林噙霜走了,秋月還留在偏房,燈還亮著。
她心裡沒有高興,也沒有難過。只是覺得,這件事終於結束了。像一場下了很久的雨,終於停了。地上還有水漬,空氣還是濕的,但天已經放晴了。她不知道這場雨過後,地里會長出什麼。但她知道,她還有娘,還有安哥兒,還有祖母,還有長柏哥哥。她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日子要過。不是那種「一定要贏」的日子,是那種「好好過日子」的日子。
她關上窗,躺到床上。她沒有再去想林噙霜,也沒有再去想那些讓她心煩的事。她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蟲聲。蟲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在替誰唱歌。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她還要去私塾。後天,她還要去看安哥兒。大後天,她還要給嫣然寫信,教她怎麼看帳。日子還長著呢。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