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林棲閣正屋的燈就滅了。不是秋月滅的,是林噙霜自己滅的。她一夜沒睡,守在窗前,盯著偏房的燈。偏房的燈亮了一整夜,秋月沒有去壽安堂。林噙霜不知道秋月昨晚已經去過了,她只知道秋月沒有出門,沒有去送信,沒有替她去辦任何事。她等了一夜,什麼消息都沒有。
天亮後,秋月端著洗臉水推門進來。林噙霜坐在窗前,面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上起了白皮。她沒有看秋月,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上。那株樹去年秋天被蟲蛀了,房媽媽說找花匠來看看,老太太說不用了,任它自生自滅。林噙霜看著那株樹,覺得自己也像它一樣,被蟲蛀了,沒有人來救。
「秋月。」
「奴婢在。」
「陳伯那邊,還是沒有消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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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還……還沒有。奴婢再去催催。」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不用催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他不會來了。他不想蹚這趟渾水。誰想蹚呢?盛家這潭水,誰進來都得淹死。」
秋月不敢接話。
「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秋月應了一聲,把洗臉水放在架子上,退了出去。
辰時,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丹橘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新做的柳綠色褙子,料子是軟煙羅,輕薄透氣,領口和袖口用月白色的絲線繡了幾朵小小的梔子花。這是老太太上月讓針線房做的,一直壓在箱底,今日才拿出來。明蘭穿上身,丹橘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姑娘,今日梳個三鬟髻吧。」丹橘說著,把明蘭的頭髮分成三股,在頭頂編了三個環髻,用纏了金絲的紅絹帶束住,又在環髻的間隙里插了一支珊瑚髮釵。那髮釵是用整塊紅珊瑚雕成的,雕成一朵半開的梅花,花瓣薄得透光,花心處嵌了一顆小米珠,是華蘭去年回娘家時帶的,說是江南那邊時興的樣子。明蘭接過來戴上,又挑了一對白玉耳墜,小小的水滴形,顏色溫潤,襯得她多了幾分文氣。
明蘭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小姑娘眉目清秀,柳綠色的褙子襯得她比平日多了幾分嬌嫩,珊瑚髮釵在發間若隱若現,白玉耳墜在她耳邊輕輕晃動。她伸手摸了摸髮釵,滑溜溜的。
「走吧,別讓祖母等。」
老太太已經起了,歪在炕上。她今日穿了一件寶藍色的妝花緞褙子,領口鑲著一圈黑貂毛,頭上戴著一頂鑲嵌著紅寶石的抹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莊重。明蘭心裡納悶,今日不是什麼節,祖母怎麼穿得這麼鄭重?但她沒有問,行了個禮,在炕沿上坐下。
「祖母今日穿得真精神。」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余家老太太今日要來,我穿得體面些。」她頓了頓,「你一會兒別走,陪嫣然說說話。」
明蘭應了一聲。
巳時,余家老太太帶著嫣然到了。嫣然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領口繡著幾朵白色的梔子花,頭上戴著一對銀鍍金髮簪,簪頭雕著蘭花。她看到明蘭,眼睛一亮,快步走過來拉住她的手。
「明蘭妹妹!我可想你了。」
「嫣然姐姐。」明蘭笑了笑,拉著她往西跨院走。
兩個小姑娘在窗前坐下,丹橘端了茶和點心來。嫣然拿起一塊澄沙糰子,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
「明蘭妹妹,你上次寫的樣張我收到了,照著練了幾天,你看有沒有進步?」她從袖子裡取出幾張紙,遞給明蘭。
明蘭接過來看了看。字跡比上次穩了一些,但還是有些歪歪扭扭。「有進步。繼續練。記帳不能急,急了容易出錯。」
嫣然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祖母也這麼說。可她越說不能急,我越急。」她嘆了口氣,「明蘭妹妹,你怎麼就不急呢?你才八歲,就能管小廚房了。我怎麼就學不會呢?」
明蘭想了想。「我不是不急,是不敢急。錯了就要重來,重來更花時間。不如一次做對。」
嫣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午飯後,明蘭送嫣然到二門口。嫣然上了馬車,掀開車簾,沖她招手。「明蘭妹妹,過幾日你來我家玩。我祖父新得了一盆蘭花,說是名品,開了可好看。」
「好。」明蘭應了。
馬車轆轆駛遠了。明蘭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轉身往回走。路過前院的時候,她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她往裡瞟了一眼——長柏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封信,眉頭緊鎖。明蘭腳步慢了下來,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哥哥,怎麼了?」
長柏抬起頭,看到她,把信放在桌上。「廷燁來信了。」
明蘭的心跳了一下。「他說什麼?」
「曼娘的死,查到了。」長柏的聲音很低,「下毒的人是小秦氏派的一個管事,姓趙,在顧家做了十幾年。小秦氏給了他五百兩銀子,讓他殺曼娘。那個人已經跑了,廷燁的人沒追上。但他在逃跑之前,給一個老相好留了一封信,信里說了是小秦氏指使的。廷燁的人找到了那封信。」
明蘭沉默了片刻。「信可靠嗎?」
「可靠。那人知道自己在劫難逃,留了一手。信里寫了小秦氏什麼時候、在哪裡、給了他多少銀子,還寫了小秦氏說的話——『曼娘活著,早晚會壞事。把她除掉,二郎就斷了念想,只能回府。』」長柏頓了頓,「廷燁說,這封信他留著,等時機到了再拿出來。」
明蘭點了點頭。「小秦氏不會認的。就算有信,她也會說是別人偽造的。」
「廷燁知道。」長柏把信折好,「他說他不會回去,也不會現在就跟小秦氏撕破臉。他先把孩子安頓好,在軍營里站穩腳跟,等有了實力,再跟小秦氏算帳。」
明蘭看著他。「哥哥,你讓他小心。小秦氏不會善罷甘休的。她這次沒得手,還會再想辦法。她不會讓顧二公子翻身的。」
長柏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不知道。但她一定會在顧二公子站穩之前動手。她不會給他翻身的機會。」明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哥哥,你讓顧二公子最近別出門,別見陌生人,別收任何人的東西。小秦氏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長柏看著她。「你倒是想得周全。」
明蘭沒有接話。她想起前世顧廷燁在軍營里也曾被人暗算,差點丟了性命。是小秦氏派人做的,那時候沒人知道,以為是意外。後來他查了很久才查出來。這一世,她不能讓小秦氏得逞。
「哥哥,你把我的話轉告給他。」
長柏點了點頭。「我會的。」
傍晚時分,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墨蘭的院子。院門開著,墨蘭一個人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書,卻沒有看。她望著院子裡的石榴樹,樹上的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明蘭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
「四姐姐,你在看什麼?」
墨蘭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六妹妹,你說,一個人要是被人騙了很久,還能相信別人嗎?」
明蘭看著她。「那要看騙她的人是誰。」
「我娘。」墨蘭的聲音很低,「她騙了我很多年。她讓我以為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後來我才知道,她是為了她自己。」
明蘭沒有說話。
「我今天去給祖母送繡樣,祖母誇了一句『有進步』。」墨蘭的聲音有些啞,「就這麼一句,就一句。可我聽了,比我娘誇我一百句都高興。六妹妹,你說我是不是很傻?」
明蘭搖了搖頭。「你不傻。你只是太久沒被人真心誇過了。」
墨蘭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地流,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書上,滴在手背上。她沒有擦,讓它流。明蘭也沒有遞帕子,就坐在旁邊,陪著她。過了好一會兒,墨蘭擦了擦眼淚,站起來。
「六妹妹,謝謝你。」
「不用謝。」明蘭也站起來,「四姐姐,你好好讀書,好好繡花。別的事,你不用操心。」
墨蘭點了點頭。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沒有點燈,一個人坐在窗前。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桌上,把桌面照得發白。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支珊瑚髮釵,借著月光看了看。紅珊瑚在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她想起華蘭給她這支髮釵時說的一句話——「六妹妹,你戴著好看。」那時候她只覺得好看,現在她忽然覺得,有些東西看著好看,底下藏著的東西卻不一定好看。就像小秦氏,面上對顧廷燁好,底下卻要他的命。就像林噙霜,嘴上說為了墨蘭,其實是為了自己。就像她自己,表面上在幫顧廷燁,其實是為了還前世的債。
她放下髮釵,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甜香。遠處林棲閣的方向,燈火還亮著,一盞在正屋,一盞在偏房。明蘭看著那兩盞燈,忽然想到——秋月今晚會去壽安堂嗎?老太太會從秋月那裡聽到什麼?林噙霜還會寫下一封信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這齣戲還沒唱完。林噙霜還在台上,小秦氏還在幕後。而她,還在台下看著。
她關上窗,躺到床上。她沒有去想明天的事,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帳頂。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帳頂上投下一小塊白色的光影。那塊光影慢慢移動,從左邊移到右邊,像一個不肯停下來的鐘擺。明蘭盯著那塊光影,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挪,一點一點地變,直到它終於消失在帳頂的褶皺里。她才閉上眼睛。
(第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