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夜訪

2026-09-07 21:41:17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六月十一,天還沒亮,秋月就從偏房溜了出來。她沿著夾道往壽安堂走,腳步比前幾日更輕,更急。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光線昏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夾道兩邊的牆根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昨夜的露水還沒幹,踩上去有些滑。她走到壽安堂門口,沒有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老太太已經起了,歪在炕上。她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艾綠色褙子,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灰白色的兔毛——雖是六月,老人家怕涼,早晚還是要添一件薄襖。頭上戴著一頂同色的抹額,正中鑲著一塊白玉,整個人看起來比往日精神了幾分。她手裡捧著一碗熱粥,正一口一口地喝著。看到秋月進來,她放下碗。

  「怎麼了?」

  秋月跪在地上,聲音發抖。「老太太,姨娘昨晚一夜沒睡。她在屋裡走來走去,嘴裡念著『陳伯』、『陳伯』,念了一整夜。奴婢怕她出事。」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她還做了什麼?」

  「她寫了一封信,不是給梁家的,是給陳伯的。奴婢沒敢看,不知道寫了什麼。」秋月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去。信封是淡青色的,封口用漿糊粘得嚴嚴實實,邊角有些褶皺,像是被人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老太太接過信,沒有拆,放在炕桌上。

  「你回去吧。把信放回原處,就當沒拿過。」

  秋月磕了個頭,拿著信退了出去。

  天亮後,長柏書房裡收到了一封信。是顧廷燁從軍營里寄來的。信封上沾了些泥土,邊角被磨得起了毛,顯然在路上顛了好幾天。長柏拆開信,展平,字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像是一邊寫一邊在發抖。

  「長柏,曼娘死了。我讓人在城南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不行了。是被人害的。有人在她喝的茶里下了毒。孩子在我這裡,我已經讓人接到軍營了。蓉姐兒還不知道,她問『娘去哪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昌哥兒還小,奶娘抱著他,他還在笑。小秦氏又派人來了,說讓我回去奔喪。她連曼娘怎麼死的都不問,只讓我回去。她不是讓我回去奔喪,是讓我回去自投羅網。我不會回去的。長柏,你幫我查查,是誰害了曼娘。還有,你上次說的陳伯,查到什麼了嗎?」

  長柏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拿著信去了壽安堂。


  午飯後,明蘭沒有直接回西跨院,而是去了墨蘭的院子。

  墨蘭的院子在林棲閣旁邊,三間小抱廈,收拾得還算整齊,但總透著一股冷清。院門口種著一株石榴樹,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卻沒有人去看。明蘭走進去的時候,丫鬟正在廊下打盹,看到她連忙站起來行禮。

  「四姑娘呢?」

  「在屋裡。姑娘從早上就沒出來,午膳也沒吃。」

  明蘭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敲了敲門。「四姐姐,是我。」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傳來腳步聲。門開了,墨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新做的月白色褙子,領口繡著幾朵淡藍色的蘭花,是針線房前幾天才送來的。她頭上戴了一支白玉蘭髮簪,簪頭雕著半開的玉蘭花,花瓣薄得透光,是她自己用攢了好幾個月的月錢買的,一直沒捨得戴。她的眼睛有些紅,但沒有哭過的痕跡。

  「六妹妹,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明蘭走進去,在床沿上坐下。墨蘭關上門,在她旁邊坐下。

  屋裡很安靜,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那幅繡了一半的牡丹上。牡丹的花瓣還差幾片,收針的地方拆了好幾遍,針腳有些亂。旁邊放著一塊素色的帕子,帕子上繡著一株蘭草,葉子彎得有些生硬,但能看出來是剛繡的。

  「四姐姐,你繡蘭草了?」明蘭拿起那塊帕子。

  墨蘭低下頭。「嗯。你說讓我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我就繡了蘭草。」她的聲音很低,「不好看。葉子太直了。」

  「比上次好。慢慢來。」

  墨蘭沉默了一會兒。「六妹妹,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能再聽我娘的了。」墨蘭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聽到,「她說的那些話,看起來是為我好,其實是在害我。她要我嫁高門,是為了她自己。她從來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明蘭看著她。墨蘭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微微發抖,像是在忍著什麼。

  「四姐姐,你想明白了就好。」

  墨蘭抬起頭,看著明蘭。「六妹妹,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我娘不對的嗎?」


  明蘭搖了搖頭。

  「是她被禁足之後。」墨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很遠的事,「我一個人住在這個院子裡,沒有人跟我說話,沒有人管我。我開始想,想她以前讓我做的那些事——讓我在老太太面前背詩,讓我在姐妹們面前炫耀繡工,讓我搶如蘭的風頭。我想了很久,覺得不對。可我不敢說。她是我娘,她不會害我。」

  墨蘭停了一下,手指在帕子上輕輕摩挲著。「後來她出來了,我以為她會變。可她沒變。她還是老樣子,讓我攀高門,讓我嫁梁家。我說我不想嫁,她不聽。她說她是為了我好,可我心裡清楚,她是為了自己。她想讓我嫁得好,好讓老太太高看她一眼,好讓大娘子不敢欺負她。她從來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明蘭沒有說話。她知道墨蘭說的都是實話。林噙霜對墨蘭的感情不是假的,但那感情里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她愛墨蘭,但她更愛自己。

  「六妹妹,你說,一個人要是從小就被教錯了,還能改嗎?」

  明蘭看著她。「能。但要看她自己想不想改。」

  墨蘭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塊帕子。「我想改。可我不知道怎麼改。我只會聽我娘的話。不聽她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四姐姐,你不用一下子全改了。你從一件小事做起。比如今天,你做一件你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別人讓你做的。做完了,看看是什麼感覺。」

  墨蘭沉默了很久。她拿起桌上的針線,看了看那幅繡了一半的牡丹。牡丹是她娘讓她繡的,說牡丹富貴,寓意好。她其實不喜歡牡丹,她喜歡蘭花,可她沒有繡過蘭花。她拿起旁邊那塊素色的帕子,又繡了一針。這一次,她的手指穩了很多,彎的地方慢慢地轉過去,拐圓潤了再收。一針,兩針,三針。她繡得很慢,但每一針都很認真。

  明蘭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墨蘭繡了一小段葉子,停下來,把帕子舉到眼前看了看。

  「這一針比剛才那針好。」明蘭說。

  墨蘭嘴角彎了一下。「是嗎?」

  「是。你手不抖了。」

  墨蘭低下頭,繼續繡。她繡了很久,繡到窗外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繡到丫鬟在門口輕聲喊「姑娘,該用晚飯了」。她才放下針線,看著那株蘭草。葉子彎得圓潤了一些,雖然還不夠好,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六妹妹,謝謝你。」墨蘭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但沒有哭。

  「不用謝。」明蘭站起來,「你好好吃飯。明天還要去私塾。」

  墨蘭點了點頭。明蘭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四姐姐,長楓哥哥很擔心你。他讓我來看你的。」

  墨蘭愣了一下。明蘭沒有等她回答,推門出去了。

  傍晚時分,長楓從前院過來,去了西跨院。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絛帶,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站在院門口,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進來。

  「三哥哥?」明蘭放下手裡的筆。

  長楓把書放在桌上。「給你送本書。莊先生說這本《列女傳》好,讓我拿回來看看。我看完了,你看看有沒有用。」

  明蘭翻開第一頁,字跡端正清秀,是長楓的批註。「多謝三哥哥。」

  長楓在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六妹妹,四妹妹那邊——」

  「她吃了飯,繡了一株蘭草。比昨天那株好。」明蘭的聲音不大,「她說她想改,但不知道怎麼改。我讓她從一件小事做起。」

  長楓沉默了一會兒。「她聽你的。」

  「她不是聽我的。她是自己想明白了。」明蘭看著他,「三哥哥,你不用太擔心她。她比你想像的堅強。」

  長楓點了點頭,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六妹妹,你說,一個人要是選錯了路,還能回頭嗎?」

  明蘭看著他。「能。但要看她願不願意。」

  長楓沒有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夜裡,明蘭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沒有點燈。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桌上,把桌面照得發白。她把手伸進那片白光里,看著自己的手指在月光下變得近乎透明。

  長柏今天把顧廷燁的信拿給她看了。曼娘死了。被人害死的。明蘭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前世曼娘的樣子——那張臉上永遠帶著恰到好處的淚痕,那雙眼睛裡永遠藏著別人看不透的算計。曼娘活著的時候,她恨她。曼娘死了,她發現自己心裡什麼都沒有留下。不是恨消了,是那個人根本不值得被記住。

  可她想起蓉姐兒了。前世蓉姐兒跟著曼娘吃了很多苦,後來被接到顧家,性子又倔又冷,誰都不信。明蘭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蓉姐兒開口叫她「母親」。那時候蓉姐兒已經很大了,什麼都懂,什麼都不說。她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像明蘭小時候一樣。

  明蘭睜開眼睛,看著窗紙上映出的月光。蓉姐兒現在還在軍營里,還不知道娘已經死了。她明天還會問「娘去哪了」,顧廷燁會怎麼回答?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顧廷燁騙蓉姐兒,蓉姐兒以後知道了會更難受。她想起前世自己被騙的那些事——被騙說娘會好的,被騙說父親會來看她的,被騙說她不會被送走的。每一次相信,最後都變成了笑話。她不想蓉姐兒也經歷這些。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梔子花的甜香,混著遠處池塘里水草的氣息。她看著遠處林棲閣的方向,那邊的燈火還亮著,一盞在正屋,一盞在偏房。偏房的燈閃了兩下,滅了。正屋的燈還亮著,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明蘭看著那盞燈,心裡忽然想起前世林噙霜的死。她被盛紘打了一頓,關在柴房裡,沒過幾天就死了。沒有人去看她,沒有人替她收屍。墨蘭沒有來,長楓也沒有來。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死了。明蘭那時候站在壽安堂的廊下,聽到這個消息,心裡沒有什麼感覺。不是不恨,是恨過了。恨到後來,就只剩下了累。

  現在曼娘也死了,死在城南一間破屋子裡,身邊沒有人,孩子不在身邊,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顧廷燁不能回去,她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明蘭不知道這算不算報應,但她知道,一個人走到這一步,不是別人的錯,是她自己的選擇。曼娘選了跟小秦氏合作,選了拿孩子當籌碼,選了一條不歸路。她走到頭了。林噙霜也快了。她還在折騰,還在寫信,還在等那個不會來的陳伯。她不知道秋月已經投靠了老太太,不知道她的信一封都沒送出去,不知道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的那些事,老太太全都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還在做她的夢。

  明蘭關上窗,躺回床上。她沒有睡著,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她在想蓉姐兒,在想顧廷燁會怎麼告訴她真相。她在想林噙霜,在想她什麼時候才會發現自己被騙了。她在想自己,在想這一世她能不能護住想護的人。

  窗外的蟲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在替誰嘆氣。明蘭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但她知道,她得看著。她不能讓林噙霜再害人了,也不能讓顧廷燁走前世的老路。她能做的就這麼多,但她會做。

  遠處林棲閣的燈還亮著。明蘭最後看了一眼那盞燈,閉上了眼睛。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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