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天剛亮,秋月就從壽安堂回到了林棲閣。她推開偏房的門,手腳發軟,靠在門板上緩了好一會兒才走進屋。老太太讓她繼續盯著林噙霜,她不敢不去,可她每次去壽安堂,都怕被林噙霜發現。一旦發現,她就完了。她深吸一口氣,換了一件乾淨的褙子,把頭髮重新綰好,端著一碗藥,往正屋走去。
正屋裡,林噙霜已經醒了。她歪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看到秋月進來,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藥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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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月把藥碗放在床頭的小几上,退到一旁。林噙霜沒有喝藥,她看著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沉默了很久。
「秋月,陳伯那邊有消息了嗎?」
秋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還……還沒有。奴婢再去催催。」
林噙霜閉上眼睛。「去吧。告訴他,我等不了太久了。」
秋月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她站在廊下,攥緊了手裡的帕子。陳伯不會來了,那封信根本沒有送出去,老太太扣下了。可她不能告訴林噙霜。她要是說了,林噙霜會瘋的。秋月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只能拖著。
辰時,老太太讓房媽媽去請盛紘和大娘子來壽安堂。房媽媽到前院的時候,盛紘正在書房裡看公文。他昨晚沒睡好,眼底青黑,臉色也不好。
「主君,老太太請您去壽安堂一趟。」
盛紘放下公文。「什麼事?」
「老太太沒說。只說有要緊事。」
盛紘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整了整衣袍,跟著房媽媽往壽安堂走。他到的時候,大娘子已經到了,正坐在老太太下首,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她今天換了一件銀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對赤金銜珠步搖,整個人明艷得像一朵盛開的牡丹。看到盛紘進來,她放下茶杯,嘴角彎了一下。
盛紘給老太太行了禮,在大娘子對面坐下。
「母親,什麼事?」
老太太從炕桌下抽出一封信,遞給他。「你看看。」
盛紘接過信,展開。信紙是淡青色的,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娟秀,他一眼就認出來是林噙霜的筆跡。他看了幾行,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到最後,手都在抖。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前幾日。」老太太的語氣很平靜,「她讓人送去梁家的。梁家夫人看了信,很不高興,讓人傳話來說,讓咱們管好自己的人,別再去打擾梁家。」
盛紘的臉漲得通紅。「她瘋了!」
「她沒瘋。」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是走投無路了,什麼招都使出來了。給梁家夫人寫信、花錢收買梁家的管事、帶墨蘭去大相國寺進香、給墨蘭做新衣裳、讓秋月打聽六丫頭跟沈家二公子的來往——」老太太一樣一樣地數著,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盛紘心上,「她還說要找說書的,把沈家二公子和六丫頭的事編成故事,在茶館裡講,壞了六丫頭的名聲。」
盛紘猛地站起來。「她敢!」
「她已經做了。」大娘子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官人,您還不知道吧?她還給六丫頭寫了信,威脅六丫頭替她在梁家夫人面前說墨蘭的好話。六丫頭沒理她,把信交給老太太了。」
盛紘轉過頭看著大娘子,又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點了點頭。
「六丫頭的信呢?」盛紘問。
老太太從炕桌下抽出另一封信,遞給他。盛紘接過信,展開。明蘭的字跡端端正正,一筆一划都很認真。
盛紘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放在桌上,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低著頭,不說話。
「你打算怎麼辦?」老太太看著他。
盛紘抬起頭。「母親,您說怎麼辦?」
「禁足。讓她在屋裡待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說。」老太太的語氣不容置疑,「她要是再折騰,就別怪我不客氣。」
盛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當然知道老太太的處置已經是最輕的了,可他還是覺得心裡堵得慌。林噙霜跟了他十幾年,給他生了兩個孩子,就算她有千般不對,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這樣處置。可他不能替她說話。他要是替她說話,老太太會說他不顧盛家的臉面,大娘子會說他偏心,明蘭會說他糊塗。他誰都得罪不起,他只能沉默。
「兒子知道了。」盛紘站起來,「兒子去跟她說。」
「你去說什麼?」大娘子忍不住開口了,「你去說了,她一哭,你就心軟。你心軟了,她下次還敢。官人,您要是真為墨蘭和長楓好,就別去了。讓老太太處置。」
盛紘看了大娘子一眼,又看了看老太太。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兒子不去了。」盛紘的聲音很低,「母親處置吧。」
老太太放下茶杯。「你去忙你的吧。這件事,我來處理。」
盛紘行了個禮,退了出去。他走出壽安堂的大門,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天。天很藍,太陽很大,照得他睜不開眼。他站了很久,轉身往前院走去。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拐進了林棲閣旁邊的夾道。他沒有進去,只是站在夾道里,隔著牆聽著那邊的動靜。什麼聲音都沒有。林棲閣安靜得像一座墳墓。盛紘站了一盞茶的功夫,轉身走了。
前院裡,長柏正在書房裡看書。盛紘推門進來,臉色很不好。
「父親。」長柏放下書,站起來。
「坐。」盛紘在對面坐下,沉默了一會兒,「林姨娘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長柏坐下來,「祖母讓人傳了話。」
盛紘看著他。「你覺得該怎麼處置?」
長柏沉默了片刻。「祖母已經處置了。禁足。讓她在屋裡待著。」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絲毫猶豫,「她給梁家寫信、要挾六妹妹、找人壞盛家姑娘的名聲——哪一件拿出來,都夠趕出去的了。祖母留下她,是看在長楓和墨蘭的面子上。父親,您別覺得委屈了她。她該受的。」
盛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長柏說的對,可他心裡還是過不去。
「父親,您要是覺得祖母處置得不妥,您可以去跟祖母說。」長柏的語氣很平淡,「但您要想清楚,您替林姨娘說話,是幫她還是害她。她現在已經捅了這麼大的簍子,您再替她說話,只會讓老太太覺得您不分是非。到時候,老太太連您一起罰。您替她擋不住,反倒把自己搭進去。」
盛紘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他站起來,走了出去。
午後,消息傳到了墨蘭耳朵里。不是老太太讓人傳的,是如蘭。如蘭從大娘子那裡聽到了風聲,跑到墨蘭院子裡,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墨蘭,你娘出事了!」如蘭的聲音又脆又亮,隔著院子都能聽到。
墨蘭正在窗前繡花,聽到這話,手裡的針一歪,扎進了手指。血珠冒了出來,她沒有擦,放下針線,走到門口。
「什麼事?」
「我娘說,你娘給梁家夫人寫信,被人家退回來了。梁家夫人很生氣,讓人傳話來說讓咱們管好自己的人。老太太把你娘禁足了。」如蘭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你娘還想讓明蘭替她說好話,明蘭沒理她,把信交給老太太了。你娘這是自作自受。」
墨蘭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扶著門框,沒有說話。
如蘭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墨蘭站在門口,站了很久。她的手指還在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磚地上,她沒注意。她轉身回了屋,關上門,坐回窗前。桌上的繡繃上,那幅牡丹還差幾片花瓣,她拿起針,想繼續繡,手在發抖,針拿不穩。她放下針,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聲音。
傍晚時分,長楓從私塾回來,聽說了林棲閣的事。他在前院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墨蘭的院子。
墨蘭已經不在窗前了。她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那方繡著牡丹的帕子,低著頭,不說話。長楓在她旁邊坐下,沒有開口。兄妹倆沉默地坐了很久。
「哥哥。」墨蘭的聲音有些啞。
「嗯。」
「你說,娘是不是瘋了?」
長楓沉默了一會兒。「她只是太急了。」
墨蘭抬起頭,看著長楓。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她給梁家寫信,人家把信退回來了。她給明蘭寫信,明蘭把信交給老太太了。她找了說書的,老太太知道了。她什麼事都做不成,還把自己搭進去了。哥哥,你說她圖什麼?」
長楓沒有回答。
「圖我嫁得好。」墨蘭的聲音很低,「她想讓我嫁高門,好在府里抬起頭。可她從來不管我願不願意。」
長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了。你好好讀書,好好繡花。娘的事,祖母會處理的。」
墨蘭低下頭。「我知道。可我害怕。我怕她再做傻事,怕她把自己折騰沒了。」
長楓沒有說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夜裡,明蘭坐在書桌前,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給嫣然寫信。
「嫣然姐姐,見字如面。你上次說想來盛家玩,我祖母說歡迎你來。你來了,我帶你去看看我管的小廚房。讓劉嫂子多做一點點心給你吃。」
她寫完了,把信折好,裝進信封。丹橘端了茶進來,她把信交給丹橘。「明天送去余家。」
丹橘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明蘭坐在桌前,沒有睡。她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林噙霜被禁足,盛紘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大娘子幸災樂禍,墨蘭一個人關在屋裡,長楓去看她了。她知道墨蘭不好受,但她幫不了。
她吹了燈,躺到床上。正要閉上眼睛,忽然聽到院子外面有輕微的腳步聲。不是丹橘的,丹橘走路沒那麼輕。明蘭豎起耳朵,腳步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她坐起來,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月光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秋月,是長楓。他手裡拿著一封信,站在門口,低著頭,像是在看信封上的字。明蘭沒有出聲,靜靜地看著。長楓站了一會兒,沒有進來,把信塞進了院門旁邊的石縫裡,轉身走了。
明蘭等他的腳步聲遠了,才開門出去。她從石縫裡取出那封信,借著月光看了看。信封上寫著「六妹妹親啟」,字跡端正,是長楓的。她拆開信,裡面只有幾行字:「六妹妹,林姨娘的事,我知道是她不對。但她是我娘,我不能不管。你幫我看著她,別讓她再做傻事。四妹妹也很難過,你能不能去看看她?她聽你的。」
明蘭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長楓來求她,不是因為她有本事,是因為他沒辦法。他自己去勸墨蘭,墨蘭不聽。他去勸林噙霜,林噙霜不見他。他只能求明蘭。明蘭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但她願意試一試。
她穿好衣裳,推門出去,沿著遊廊往墨蘭的院子走。廊下的燈籠已經滅了,月光照在青磚地上,白晃晃的。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穩。走到墨蘭院子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看到屋裡還亮著燈。她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四姐姐,是我。」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傳來腳步聲。門開了,墨蘭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手裡還攥著那方帕子。她看到明蘭,愣了一下。
「六妹妹?」
「我睡不著,出來走走。看到你屋裡的燈還亮著,就過來了。」明蘭的聲音很輕,「四姐姐,我能進去坐坐嗎?」
墨蘭沉默了一會兒,側身讓開。明蘭走進去,在床沿上坐下。墨蘭關上門,在她旁邊坐下。
「六妹妹,你是來看我的?」
「嗯。」明蘭沒有否認。
墨蘭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帕子。「我娘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墨蘭沉默了很久。「六妹妹,你說,我以後該怎麼辦?」
明蘭看著她。「你好好讀書,好好繡花。別的事,你不用操心。」
墨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帕子上,滴在手背上。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看著明蘭。
「六妹妹,謝謝你來看我。」
「不用謝。」明蘭站起來,「早點睡。明天還要去私塾。」
墨蘭點了點頭。明蘭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四姐姐,長楓哥哥讓我來看你的。他很擔心你。」
墨蘭愣了一下。明蘭沒有等她回答,推門出去了。月光照在青磚地上,白晃晃的。明蘭走在遊廊上,腳步很輕。她想起長楓站在院門口低著頭的樣子,想起墨蘭哭的時候沒有聲音。他們都在撐著,撐得很辛苦。她幫不了他們太多,但至少她來過了。
遠處林棲閣的方向,燈火還亮著。明蘭看了那盞燈一眼,沒有停步,徑直回了西跨院。她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帳頂。她沒有想林噙霜,沒有想長楓,沒有想墨蘭。她在想自己。她想起前世自己剛沒了娘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關在屋裡,不哭不鬧,不說話。沒有人來看她,沒有人問她「你以後該怎麼辦」。她一個人熬過來了。現在墨蘭有人看了,有人問了。不是她比墨蘭命好,是這一世她主動走過去了。她走過去,墨蘭的門就開了。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幫了墨蘭,但她覺得,自己心裡沒那麼堵了。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