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天還沒亮透,壽安堂的燈就亮了。
老太太歪在炕上,手裡捧著一碗熱薑茶,慢慢喝著。房媽媽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條薄毯,隨時準備給老太太蓋上。屋裡擱了冰盆,但老太太還是說悶,讓房媽媽把窗子開了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院子裡的梔子花香,甜絲絲的,混著冰盆的涼氣,倒也不難聞。
「老太太,秋月來了。」房媽媽在門口稟報。
老太太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讓她進來。」
秋月進來,跪在地上。她的臉色很差,眼底青黑,嘴唇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她穿了一件半舊的灰藍色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綰著,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老了十歲。她跪在那裡,低著頭,不敢看老太太。
「起來說話。」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不低。
秋月不敢動。
「起來。」老太太又說了一遍。
秋月站起來,還是低著頭。
「你說吧。她這幾天做了什麼?」
秋月深吸一口氣,把林噙霜這幾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給梁家寫信被退回來、撕了一地的紙、要給明蘭寫信、要找說書的壞明蘭的名聲、說自己手裡還有牌、說老太太不敢把她怎麼樣因為她是長楓和墨蘭的娘。她說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在心裡過了好幾遍才敢說出來。
老太太聽完,沉默了片刻。
「你什麼時候開始替老太太盯著林姨娘的?」明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秋月嚇了一跳,轉過身。明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天水碧的褙子,頭上戴著一對白玉簪,手裡端著一碗銀耳蓮子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眼睛沉靜的、穩當的,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結果的事。
「六姑娘。」秋月的聲音在發抖。
明蘭走進來,把銀耳蓮子羹放在老太太面前的炕桌上,然後在老太太身邊坐下。
「祖母,我早上讓小廚房燉的,您嘗嘗。」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端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進嘴裡。「還行。不甜。」她把碗放下,看著秋月,「你還沒回答六丫頭的話。」
秋月跪下來。「奴婢……奴婢是前幾天去找老太太的。」
明蘭沒有追問。她知道秋月為什麼投靠老太太。不是因為林噙霜對她不好,是因為林噙霜瘋了。一個瘋了的、被禁足的主子,什麼都做得出來。秋月跟著她,只有死路一條。投靠老太太,也許還有活路。不是忠心,是保命。
「老太太,姨娘說她手裡還有牌。奴婢不知道是什麼牌,但她說她不會認輸的。」秋月的聲音越來越低,「她還說,老太太不會把她怎麼樣,因為她是長楓少爺和四姑娘的娘。老太太怕傷了長楓少爺的前程,怕壞了四姑娘的名聲。」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明蘭也沒有說話。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噼啪聲——雖然夏天不用炭火,但老太太屋裡總有這個聲音,是房媽媽在用小炭爐煮茶。水開了,咕嘟咕嘟的,像是在替誰說話。
「她手裡還有什麼牌?」老太太終於開口了。
秋月搖頭。「奴婢不知道。姨娘沒說。但她這幾天一直在寫信,不是寫給梁家的,是寫給六姑娘的。寫了很多封,又撕了很多封。她說她要把六姑娘的名聲搞臭,讓京城裡的人都知道六姑娘跟沈家二公子有私情。她還說,查不到她頭上,她不怕。」
老太太放下茶杯。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明蘭注意到,她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回去吧。繼續盯著。她說什麼、做什麼,一樣一樣地記下來,回來告訴我。她要是再提什麼找說書的、找唱戲的,你也不用攔她。她愛折騰就讓她折騰。」老太太頓了頓,「你告訴她,就說老太太說了,她手裡的牌,不管是什麼,都打不出來。讓她死了這條心。」
秋月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明蘭坐在老太太身邊,端起那碗銀耳蓮子羹,舀了一勺。甜味剛好,紅棗的香氣混著蓮子的清苦。她沒有說話,把碗放回桌上。
「祖母,您覺得林姨娘手裡還有什麼牌?」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覺得呢?」
明蘭想了想。「她手裡不會有牌。她要是真有牌,早就打出來了,不會等到現在。她說她手裡有牌,是在給自己壯膽。她怕了。她怕老太太,怕大娘子,怕父親,怕府里所有的人。她什麼都沒有了,只能說自己手裡還有牌,讓自己覺得自己還沒輸。」
老太太嘴角彎了一下。「你看得倒透。」
「跟祖母學的。」明蘭沒有躲閃。
老太太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她手裡確實沒有牌了。她那些所謂的把柄,在別人眼裡什麼都不是。她以為查到了什麼,其實什麼都沒查到。沈家二公子跟你來往是通過長柏,每一封信、每一件禮物都光明正大。她拿這個做文章,只會讓人覺得她瘋了。」老太太放下茶杯,「可她不會這麼認為。她會覺得自己藏得很好,覺得自己還有機會。這種人,不到最後一刻,不會認輸。」
明蘭點了點頭。「祖母,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老太太的語氣很平淡,「讓她折騰。等她折騰不動了,自然就消停了。一個人什麼都沒有的時候,最怕的不是輸,是沒人理她。你越理她,她越來勁。你不理她,她自己就泄氣了。」
從正屋出來,明蘭沒有回西跨院,而是去了前院長柏的書房。長柏正在看書,看到她進來,放下書。
「怎麼了?」
「哥哥,林姨娘說她手裡還有牌。」明蘭在對面坐下,「我想知道她手裡還有什麼。你能不能幫我查查?」
長柏看著她。「你覺得她手裡還有什麼?」
「不知道。但她說她不會認輸,說明她還在等什麼。她在等一個人,或者等一個消息。她等的那個人,可能是梁家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不管是哪種,她都不會告訴秋月。秋月已經不可信了,她不會把底牌告訴一個不可信的人。」
長柏沉默了一會兒。「我會讓人去查的。你不用擔心。」
「哥哥,我不是擔心。」明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是想知道她到底在等什麼。知道了,才能提前防備。不知道,就只能等她出手。等她出手,就晚了。」
長柏看著她。「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跟祖母學的。」明蘭沒有躲閃,「祖母說過,不惹事,但不怕事。我不惹林姨娘,但我也不怕她。她要是真想做什麼,我也不會讓她得逞。」
長柏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小時候,明蘭剛被接到盛家,縮在衛小娘身後,怯生生的,像一隻受了驚的小貓。現在她站在他面前,說話不卑不亢,眼神不躲不閃,像一棵終於紮下了根的樹。他忽然覺得,這個妹妹不再需要他保護了。她已經開始保護自己。
夜裡,明蘭站在窗前,看著遠處林棲閣的方向。那邊的燈火還亮著,一盞在正屋,一盞在偏房。正屋的燈亮著,偏房的燈也亮著。秋月住在偏房,她的燈亮著,說明她還沒睡。可現在天已經黑了很久了,她為什麼還不睡?明蘭盯著那兩點燈火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秋月投靠老太太的事,林噙霜知道嗎?如果她知道,秋月就不可能還活著。如果她不知道,秋月就是她的眼睛。可秋月已經不是她的眼睛了。秋月的眼睛是老太太的。林噙霜以為有人在替她盯著外面,其實她看到的、聽到的,都是老太太想讓她看到、聽到的。她以為自己還在下棋,其實她已經成了棋盤上的棋子。她自己還不知道。
偏房的燈閃了一下,然後滅了。明蘭看著那縷青煙在月光下裊裊地散開,沒有多想。她知道那是秋月在給林噙霜傳信號——燈滅了,意味著外面安全。林噙霜可以出來了。可她不知道,安全的消息是假的。秋月在騙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明蘭關上窗,躺到床上。她沒有睡著,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她在想,林噙霜到底在等什麼。秋月給她的消息是假的,她等的那個人不會來。她等的消息也不會有。她會一直等下去,等到自己發現自己被騙了,等到自己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有了。那時候,她會怎麼做?明蘭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個人被逼到牆角的時候,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前世林噙霜讓墨蘭和梁晗在道觀里私會,就是選在盛紘最信任她的時候。她算準了盛紘會心軟,算準了老太太會為了盛家的名聲忍下這口氣。她算準了一切,唯獨沒算到墨蘭會過得不好。這一世,她會算什麼?明蘭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看著。她不能讓林噙霜再害人了。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