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午後。林棲閣的窗簾緊閉,屋裡暗沉沉的,只有桌上那盞油燈還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林噙霜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一隻被踩住了脖子的飛蛾在拼命撲騰翅膀。她坐在妝檯前,面前攤著幾封信——不是新寫的,是這幾個月她寄出去又被人退回來的。信封上寫著「梁府恭呈梁夫人親啟」,字跡工工整整,是她讓秋月找外面的先生代寫的,花了一兩銀子一封。梁家夫人一封都沒回,她的帖子遞進去就石沉大海,連個聲響都沒有。
秋月跪在地上,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銀耳湯。「姨娘,您吃點東西吧。您兩天沒好好吃飯了。」
林噙霜沒有看她。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信上,一封一封地看,像是在看自己的罪狀。她拿起最上面那封,抽出信紙——「梁夫人妝次,妾身盛門林氏,久仰夫人賢名,妾有一女,名喚墨蘭,年方九歲,知書達理,繡工尤佳。聞夫人愛惜人才,冒昧奉書,敬請夫人賜見。」她看了兩行,把信紙撕了。碎紙片從她指縫間飄落,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她的膝蓋上。她又拿起第二封,撕了。第三封,撕了。一封一封地撕,撕到最後,地上鋪了一層碎紙,像下了場薄雪。
她看著那些碎紙,沉默了很久。
「秋月,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秋月低著頭,手指在袖子裡攥著衣角,攥得指節泛白。「姨娘……奴婢不知道。」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藏書全,𝗍𝗐𝗄𝖺𝗇.𝖼𝗈𝗆隨時享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錯在太急了。」林噙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不該給六丫頭寫那封信。我應該再等一等。等我查到更多,等我把她的把柄攥得更緊,等她沒辦法翻身的時候,再出手。可我等不了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院子裡那株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雙雙乾枯的手。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燥熱,吹得窗欞嗚嗚響。她看著那株樹,忽然想起自己剛進盛家的時候——那時候她才十七歲,父親剛獲罪,家產被抄,她從官宦人家的嫡女變成了罪臣之女。盛家收留了她,老太太讓她住在偏院,吃穿用度不比正經主子差。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做一輩子的寄人籬下,不甘心看著不如自己的人嫁得比自己好。她勾引了盛紘,做了他的妾。她以為從此就能翻身了。她生了長楓,生了墨蘭,在盛家站穩了腳跟。她以為自己贏了。可她輸得一塌糊塗。老太太從來沒真正接納過她,大娘子從來沒停止過打壓她,盛紘對她的那點情分,早就被日復一日的瑣碎消磨乾淨了。她什麼都沒有了。
「秋月,你說,六丫頭會怎麼做?」
秋月的聲音在發抖。「奴婢……奴婢不知道。」
「她會把那封信交給老太太。」林噙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她不是那種會被嚇住的人。我早就知道,可我還是要試。因為我沒別的路了。」
她轉過身,看著秋月,目光直直的,像兩把刀子。「秋月,你去打聽一下,六丫頭最近跟沈家二公子有沒有來往。他們通了幾封信,送了什麼東西,一樣一樣地打聽清楚。」
秋月猛地抬起頭,臉色煞白。「姨娘,您不是已經讓奴婢打聽過了嗎?六姑娘跟沈家二公子的來往光明正大,都是通過長柏少爺的。您拿這個威脅她,她不害怕——」
「她不害怕,是因為她不知道我會怎麼做。」林噙霜打斷她,聲音忽然高了起來,尖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她以為我只是說說而已。那我就做給她看。你去找人,找外面的人。找個說書的,找個唱戲的,找個在茶館裡講故事的。把沈家二公子給六丫頭送東西的事編成故事,讓他在茶館裡講。不用提名字,只說『京城某高門府的二公子』和『某官宦家的六姑娘』。外面的人會猜的。一猜就猜到了。到時候,六丫頭的名聲就毀了。她不怕?我看她怕不怕!」
秋月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姨娘,您不能這樣!您要是把這話傳出去,六姑娘的名聲就毀了!老太太不會放過您的!」
「我不會讓她查到是我做的。」林噙霜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讓人害怕,「外頭的事,誰能查到我頭上?我一個被禁足的妾室,連門都出不去,怎麼會在外頭傳話?沒有人會懷疑我。他們只會覺得是有人在背後嚼舌根。這種事,查不出來的。」
秋月哭著說:「姨娘,收手吧。您再這樣下去,會把自己搭進去的。」
林噙霜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空洞的平靜。「搭進去就搭進去吧。反正我也沒什麼好失去的了。」她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秋月,你說,老太太會怎麼處置我?」
秋月不敢回答。
「她會把我關起來。禁足,罰跪,不許任何人來看我。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林噙霜的聲音很輕,「她不會把我怎麼樣。我是長楓和墨蘭的娘,她不會把事情做絕。她怕傷了長楓的前程,怕壞了墨蘭的名聲。她再恨我,也得忍著。這就是我的護身符。」
消息傳到壽安堂的時候,老太太正在佛堂念經。房媽媽推門進來,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老太太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睜開眼睛。
「她要找說書的?」
「是。姨娘說,要把六姑娘的名聲搞臭。還說查不到她頭上,她不怕。」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房媽媽。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髮照得像銀絲一樣亮。她站了很久,一句話都沒有說。房媽媽不敢催,也不敢走,就那麼站在門口,等著。
「房媽媽。」
「老奴在。」
「你說,六丫頭今年多大了?」
房媽媽愣了一下。「八歲了。」
「八歲。」老太太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很輕,「八歲就要被人算計了。我八歲的時候在做什麼?在院子裡跳皮筋,在花園裡捉蝴蝶,在母親懷裡撒嬌。她呢?她要管廚房,要看帳,要讀書,還要防著被人害。」老太太轉過身,看著房媽媽,眼眶有些紅,但沒有掉眼淚,她不是會掉眼淚的人。「這孩子命苦。從小在盛家夾縫裡長大。她不爭不搶,不哭不鬧,什麼都自己扛。她不來找我,不是因為她不需要我,是因為她不敢。她怕麻煩我,怕我覺得她不懂事,怕我嫌她煩。」老太太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可她是我養的孩子。她不知道,她來找我,我不嫌她煩。她不來找我,我才心疼。」
房媽媽的眼眶紅了。「老太太,六姑娘是個懂事的孩子。」
「懂事的孩子最讓人心疼。」老太太走回炕邊,坐下,「她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個孩子。她以為只有自己立住了,才能護住她娘和她弟弟。可她不知道,她立不住的時候,還有我。我不會讓她一個人扛著。」
房媽媽擦了擦眼角。「老太太,那咱們怎麼辦?」
「不怎麼辦。」老太太的語氣平靜了下來,「林噙霜那邊,我自有處置。她不是要找說書的嗎?她找不來的。她一個被禁足的妾室,手裡有幾個錢?她能請動什麼人?外頭的人不傻,不會為了她那幾個銀子得罪盛家。再說了,她就算真找到人,人家信嗎?一個妾室說的話,誰會信?人家只會問她:你怎麼知道的?你一個被禁足的妾室,怎麼知道外頭的事?她答不上來。答不上來,人家就知道她在說謊。說謊的人,說什麼都沒人信。」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頓了頓,「不過她既然動了這個心思,就得讓她知道疼。去告訴秋月,讓她繼續盯著。林噙霜再有什麼動作,立刻來報。」
房媽媽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老太太叫住她,放下茶杯,看著窗外那株海棠樹,「六丫頭的夏衣做好了嗎?」
房媽媽愣了一下。「做好了。上個月針線房就送來了,姑娘穿了好幾回了。」
「再做兩件。換好料子,別心疼銀子。她正在長個子,去年的衣裳今年就短了。」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不低,「還有,她不是喜歡繡花嗎?讓人去綢緞莊看看,有新到的繡線買一些回來。顏色要雅致的,別大紅大綠的。她不喜歡太艷的。還有——」老太太想了想,「她上次說想吃桂花糕,讓廚房明日做一碟,少放糖。她不愛太甜的。」
房媽媽一一記下,心裡明白——老太太嘴上不說,心裡全是六姑娘。林噙霜那邊的事,老太太處置得乾淨利落,可那是對外人。對六姑娘,老太太從不說什麼「我疼你」「我護著你」,她只會說「衣裳短了再做」「繡線用完了再買」「桂花糕少放糖」。她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藏在每一件小事裡。
六月初四,清晨。林噙霜一夜沒睡。她坐在妝檯前,面前攤著幾張紙,上面寫滿了字——是她自己寫的信,不是給梁家夫人的,是給明蘭的。寫了撕,撕了寫。每一封的開頭都是「六姑娘」,結尾都是「你好自為之」。她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她只是想寫,想把心裡那些翻湧的東西倒出來,哪怕倒出來之後什麼都沒有。
秋月端了洗臉水進來,看到桌上的紙屑,沒有說話。她把銅盆放在架子上,擰了帕子,遞過去。林噙霜接過帕子,擦了臉,把帕子扔回盆里。
「秋月,你說,我要是也有一個那樣的女兒,該多好?」
秋月愣了一下。「姨娘,四姑娘也很好。」
「她太聽我的話了。」林噙霜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她從來不會自己想,從來不會自己拿主意。我把她教壞了。我把她教成了一個只會聽話的人。可聽話有什麼用?聽話就能嫁得好?聽話就能過得好?不能。」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秋月,你去告訴老太太,就說我病了。病得很重。請大夫來看看。」
秋月愣了一下。「姨娘,您——」
「去吧。」林噙霜的聲音很平靜,「就說我病了。」
天亮後,消息傳到了壽安堂。老太太聽了房媽媽的稟報,沉默了一會兒。
「請大夫來看看。是真的病了,就給她治。是裝的,就讓她裝。」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管她真病假病,禁足不能解。她不是要裝病嗎?讓她裝。我倒要看看,她能裝多久。」
六月初四,傍晚。明蘭從私塾回來,先去給老太太請了安,然後回了西跨院。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株海棠樹。夕陽西下,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落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把那幾根枯枝染成了暗紫色。丹橘端了茶進來,她接過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姑娘,老太太讓人送了兩匹料子來,說是給您做夏衣的。」丹橘從衣櫃裡取出兩匹布料,一匹是鵝黃色的軟煙羅,一匹是藕荷色的素綾,都是上好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還讓人去綢緞莊買了新到的繡線,說是顏色雅致,您用得上。還有,廚房明日做桂花糕,老太太特意吩咐了少放糖。」
明蘭看著那兩匹料子和那些繡線,又聽到「桂花糕少放糖」,心裡忽然有些酸。她知道祖母不是突然想起來給她做衣裳的,是借著做衣裳告訴她——別怕,有祖母在。祖母不說,但她做了。她從來不說什麼「我護著你」之類的話,她只會做。做好吃的、做好看的衣裳、買好用的繡線。她把那些說不出口的話,藏在每一件小事裡。
「姑娘,您怎麼哭了?」丹橘慌了,連忙遞上帕子。
「沒哭。」明蘭擦了擦眼角,「風迷了眼。你把料子收好,繡線放抽屜里。明天我去謝謝祖母。」
丹橘應了一聲,把東西收好,退了出去。
明蘭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遠處林棲閣的方向。那邊的燈火還亮著,兩盞——一盞在正屋,一盞在偏房。正屋的燈亮著,偏房的燈也亮著。秋月住在偏房,她的燈亮著,說明她還沒睡。可現在已經很晚了,她為什麼還不睡?明蘭盯著那兩點燈火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注意到偏房的燈閃了兩下,像是有人在燈前走動。然後燈滅了。不是吹滅的,是被人用手捂滅的。火苗被壓住,冒出一縷青煙,在月光下裊裊地散開。
明蘭盯著那縷青煙看了好一會兒。偏房是秋月住的。秋月這個時辰關燈,是要睡了。可她剛才為什麼要用手捂滅而不是吹滅?吹滅有聲響,捂滅沒有。她不想讓人知道她關了燈——也就是說,她不想讓人知道她睡了。或者說,她不想讓人知道她還沒睡。她在等什麼?林噙霜的吩咐?還是在等別的什麼?
明蘭關上窗,躺到床上。她沒有睡著,睜著眼睛看著帳頂。遠處林棲閣的方向,一盞燈滅了,一盞還亮著。那盞還亮著的燈,在夜色里忽明忽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她盯著那點燈火看了很久。林噙霜沒睡,秋月也沒睡。兩個人都沒睡,都在等。等什麼?明蘭不知道。但她知道,這場仗還沒打完。林噙霜手裡一定還藏著什麼。她只是還沒找到機會打出來。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欞嗚嗚響。明蘭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她想起秋月用手捂滅燈的那一幕——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得像是怕被人看到。可她在怕什麼?怕被誰看到?這院子裡只有她一個人,偏房的燈滅了,誰會注意?除非——她在等的人,會注意。那個人在正屋裡,是林噙霜。可林噙霜為什麼要等秋月關燈?她們在傳遞什麼消息?明蘭想不明白。但她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暗處醞釀,像暴風雨前的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