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暑氣蒸人。天還沒亮透，明蘭就醒了。她睜著眼睛看著帳頂，腦子裡反覆轉著昨晚的畫面——秋月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淡青色的信封，抬起來又放下，反覆好幾次，像在猶豫要不要進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明蘭能看到她的手在抖。後來她轉身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可沒一會兒，門縫底下傳來輕微的沙沙聲，像有什麼東西被從外面塞進來。她等了一會兒，沒有起身去看。天亮後，她下床，走到門口——地上躺著那個信封，沒有寫字，封了口。信封的封口處有一小塊被汗水洇濕的痕跡，大概是秋月攥在手裡太久留下的。明蘭撿起來，沒有拆，先放進了抽屜里。
丹橘端著洗臉水進來，看到她已經坐起來了，有些意外。「姑娘今日醒得早。」
「睡不著。」明蘭下了床，走到銅鏡前坐下。丹橘給她梳頭，她盯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八歲的姑娘，眉眼還沒長開，但比去年又長開了一些，下巴的線條開始分明了。
「姑娘今日穿哪件？」丹橘從衣櫃裡取出幾件衣裳。一件是石榴紅的妝花緞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明蘭看了一眼就搖了頭。另一件是湖藍色的素綾褙子，沒有花紋，勝在顏色清涼。還有一件是新做的柳綠色軟煙羅，領口繡著幾朵白色的梔子花。
「柳綠色那件。」明蘭說。丹橘幫她穿好衣裳，又從妝匣里取出一對白玉簪，簪頭雕著蘭草，是老太太去年給的。明蘭點了點頭，丹橘把簪子插在她發間，又取出一對翡翠耳墜給她戴上。明蘭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清爽大方，便起身往正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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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裡，老太太已經起了，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慢悠悠地扇著風。
「祖母，今日怎麼起這麼早？」明蘭行了個禮，在炕沿上坐下。
「熱得睡不著。」老太太放下團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長柏哥哥早上讓人送了口信來，說顧家二郎在軍營里一切都好。他那邊已經報了武舉的名，八月開考，正緊著準備呢。讓你別惦記。」
明蘭愣了一下。「我沒惦記。」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我說的是長柏。你急什麼？」
明蘭低下頭，沒有接話。
「今日余家送了帖子來，說是嫣然丫頭想你了，請你過去坐坐。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老太太從炕桌下抽出一張灑金箋，遞給她。明蘭接過帖子看了看，是嫣然親筆寫的，字跡比去年又穩了些。她把帖子收好。「祖母，我去。」
「去吧。」老太太擺了擺手，「讓丹橘跟著，別亂跑。」
從正屋出來，明蘭沒有直接回西跨院，而是去了前院長柏的書房。長柏正在看書，看到她進來，放下書。
「怎麼了？」
「哥哥，梁家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明蘭在對面坐下。
長柏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怎麼突然問梁家？」
「嫣然姐姐今日請我去，我怕她問起，我答不上來。她上次跟我說，她娘在給她相看人家，我問她是誰家，她說是梁家。可她又不確定，讓我幫她打聽打聽。」
長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梁家六公子還小，梁家夫人說要等兩年再張羅。你告訴嫣然，讓她別操心別人家的事了，先把自己的功課做好。」
明蘭點了點頭。「哥哥，我走了。」
余家離盛家不遠，坐馬車兩盞茶的功夫就到了。嫣然站在二門口，穿著一件淡紫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對珍珠髮簪，手裡拿著一把團扇。看到明蘭，她快步迎上來，拉住她的手。
「明蘭妹妹！你可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嫣然姐姐。」明蘭笑了笑，從袖子裡取出那張繡樣，遞給她，「給你。我畫的蘭草，你看看能不能用。」嫣然接過繡樣，展開，仔細看了看。「好看！葉子的彎處畫得特別圓潤，收筆也利落。這是你自己畫的？」「嗯。照著祖母以前給的一張繡樣臨的。」明蘭說。
嫣然把繡樣小心翼翼地折好，收進袖子裡。「你教我畫繡樣，我教你繡花。咱們互相學。」明蘭笑了。「好。」
兩個小姑娘在涼亭里坐下，丫鬟端了茶和點心上來。嫣然拿起一塊酥油泡螺，咬了一口。
「明蘭妹妹，你上次說，你教你記帳的方法，我回去試了。」嫣然咽下酥油泡螺，認真地說，「我把每天廚房採買的菜名、數量、價錢都寫下來，晚上睡覺前看一遍，早上起來再看一遍。看了三天，還是記不住。你說我是不是太笨了？」
明蘭想了想。「你不是笨，你是沒找到自己的辦法。我的辦法不一定適合你。你試試把菜名按類別分開，蔬菜寫在一起，肉寫在一起，調料寫在一起。分開了就好記了。」嫣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回去試試。」
「明蘭妹妹，你真好。」嫣然拉住她的手，「我繼母從來不教我這些。她教我妹妹，不教我。我祖母教的我又聽不懂。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明蘭看著她，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前世嫣然也是這樣的——想學東西沒人教，想找人商量沒人聽。繼母對她客客氣氣的，但那些客氣底下藏著的是疏遠。後來顧廷燁去余家提親，求娶嫣然，曼娘大鬧余府，余閣老被氣病，那門親事才作罷。嫣然躲過了一劫，但她的日子並沒有好過多少。她嫁到了外地，明蘭後來就沒怎麼見過她了。這一世，明蘭想幫她。不是為了什麼，是因為嫣然值得。
「嫣然姐姐，你別急。慢慢來。我教你，你學得會。」嫣然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使勁點了點頭。
從余家回來，已經是下午了。明蘭沒有回西跨院，而是去了前院長柏的書房。長柏還在看書，看到她進來，放下書。
「怎麼又來了？」
「哥哥，我想跟你說一件事。」明蘭在對面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長柏看著她。「說吧。」
「林姨娘寫了一封信給我。」明蘭從袖子裡取出那個淡青色的信封，放在桌上。
長柏的眉頭皺了起來。「她給你寫信？寫的什麼？」明蘭沒有回答，把信推過去。「你自己看。」
長柏接過信，展開。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完之後把信拍在桌上。「她威脅你？」
「不是威脅。是交易。」明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她讓我在梁家夫人面前提墨蘭，她替我瞞著那些事。她覺得我跟沈家二公子、顧家二郎的來往見不得人。」
長柏看著她。「你怕不怕？」
「不怕。」明蘭說，「但我不想讓她以為我怕。所以我想讓你幫我把這封信交給老太太。」
長柏沉默了一會兒。「你確定？」
「確定。」明蘭的聲音很穩，「老太太看了這封信，林姨娘就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她以後再想動歪心思，得先掂量掂量。」
長柏把信折好，收進袖子裡。「我去跟老太太說。你別去了，老太太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我發現的。」明蘭搖了搖頭。「哥哥，我自己跟祖母說。這是我的事，我不能躲在你後面。」
長柏看著她。「明蘭，你才八歲。」
「哥哥，我八歲，但我不是小孩子了。」明蘭站起來，「我去跟祖母說。你陪我一起去。」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在佛堂念經。房媽媽站在門口，看到明蘭和長柏走過來，推門進去了。「老太太，六姑娘和長柏少爺來了。」
老太太睜開眼睛，手裡的佛珠沒停。「讓他們進來。」
明蘭和長柏進了佛堂。老太太跪在蒲團上，面前供著觀音像，香菸繚繞。她沒有看他們，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什麼事？」
明蘭從袖子裡取出那封信，雙手遞過去。「祖母，您看看這個。」
老太太放下佛珠，接過信，展開。她看了一遍，沒有說話，又看了一遍。然後她把信折好，放在供桌上。「誰送來的？」
「秋月。林姨娘身邊的丫鬟。昨晚從門縫塞進來的。」明蘭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你打算怎麼辦？」
「祖母，我沒什麼可怕的。我跟沈家二公子的來往是通過長柏哥哥，每一封信、每一件禮物都光明正大。跟顧家二郎的來往也是在長柏哥哥的書房，說的話、做的事都經得起查。我不怕被人知道。怕的人不是我，是林姨娘。」明蘭頓了頓，「祖母，我不是來告狀的。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林姨娘在做什麼。她今天能威脅我，明天就能威脅別人。」
老太太看著她，目光里有審視，有滿意，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跟祖母學的。祖母說過，不惹事，但不怕事。我不惹林姨娘，但我也不怕她。」
老太太嘴角彎了一下。「長柏，你先出去。」長柏看了明蘭一眼，明蘭點了點頭。長柏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佛堂里只剩下老太太和明蘭。老太太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髮照得發亮。
「明蘭，你過來。」明蘭走過去，站在老太太身邊。「你這件事處理得不錯。沒有哭，沒有鬧，沒有偷偷摸摸地燒掉信，也沒有被嚇住。你來找我了，這是對的。但你記住，你來找我不是因為你處理不了。你是因為不想一個人扛著。這是對的。一個人扛不住的事，不要硬扛。」
明蘭的鼻子一酸，使勁忍住了。「祖母，我知道了。」
「林噙霜那邊，我來處理。你不用管了。」老太太轉過身，「你去吧。讓長柏進來。」
明蘭行了個禮，退了出去。長柏站在廊下，看到她出來，走過來。「老太太怎麼說？」「祖母說她會處理。」明蘭抬起頭，「哥哥，謝謝你。」長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長大了。」
夜裡，明蘭坐在廊下乘涼。月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白晃晃的。她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林噙霜的信、長柏的陪伴、老太太的話。她沒有哭，沒有鬧，沒有躲。她站出來了。她不知道林噙霜會有什麼下場，但她知道，從今天起，林噙霜再也不敢動她了。
丹橘端了茶出來，輕聲說：「姑娘，該歇了。」「知道了。」明蘭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遞還給丹橘。她站起來，正要回屋，忽然聽到遠處林棲閣的方向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還有一個聲音她認出來了——林噙霜。她在哭，哭得很厲害，聲音又尖又利。
明蘭站在廊下，聽著那個聲音，臉上沒有表情。她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同情。她只是覺得，一個人走到這一步，不是別人的錯，是她自己的選擇。嘈雜聲漸漸遠了。明蘭轉身回了屋，吹了燈，躺到床上。窗外的蟲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在替誰說話。她閉上眼睛，想起沈即明畫的那隻九尾狐，想起自己畫的那隻烏龜。他畫得不好，她也畫得不好，但兩個畫得不好的人互相看對方的畫，覺得還不錯。她嘴角彎了一下，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