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表面

2026-09-07 21:40:21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五月底,天熱得像蒸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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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安堂院子裡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艷艷的,在午後的陽光里像一團一團的火焰。明蘭從私塾回來,先去給老太太請了安,然後回了西跨院。丹橘端了酸梅湯進來,她喝了兩口,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帳冊翻了幾頁。小廚房的帳目已經理清楚了,劉嫂子這幾日做事也仔細,沒什麼大問題。

  「姑娘,長柏少爺讓人送了這個來。」丹橘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明蘭拆開,裡面是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展開後,上面畫了一幅畫——一座山,山上長著奇怪的樹,樹旁蹲著一隻長著九條尾巴的狐狸。畫的筆法不算精細,但能看出畫的人很認真,山石的紋路一筆一筆地描過,狐狸的九條尾巴雖然擠在一起,但每一條都仔細勾了邊。旁邊寫著一行小字:「青丘之山,九尾狐。我畫得不好,你將就看。——不必回信。」

  字跡端端正正。明蘭看著那隻九條尾巴的狐狸,嘴角彎了一下。她把畫湊近看了看,發現狐狸的眼睛旁邊有一小塊墨漬暈開了,大概是畫的時候不小心滴上去的,他也沒重新畫,就這麼寄來了。不追求完美,但她覺得這樣剛好。她把畫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烏龜。龜殼畫得像一座小山,腦袋像蛇又像鳥,尾巴畫成了一根細棍子。旁邊寫道:「玄龜,龜蛇同體,其狀如龜而鳥首虺尾。我畫得比你的九尾狐還差。」寫完,她看了看,覺得太醜了,但又不想重畫。丑就丑吧,又不是拿去賣的。

  她把畫折好交給丹橘。「送去給長柏哥哥,讓他轉交。」

  丹橘接過信,轉身要走。「等等。」明蘭叫住她,「這幾日秋月還出門嗎?」

  丹橘想了想。「昨兒下午出去了一趟,天黑才回來。手裡提著一個包袱,不知道裝的什麼。今兒又出去了,還沒回來。」

  明蘭點了點頭。「知道了。去吧。」

  前院書房裡,長柏正在看信。沈即明推門進來,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月白色的絛帶,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蘭花。他進門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株石榴樹。


  「又來了?」長柏頭都沒抬。

  「路過。」沈即明在對面坐下,把摺扇放在桌上,「廷燁有消息嗎?」

  「有。」長柏把手裡那封信遞過去,「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

  沈即明接過信,展開。顧廷燁的字跡比之前齊整了,但筆畫之間還是能看出寫的時候手不穩,有些字的墨洇開了,像一小片烏雲。「長柏,軍營里一切都好,不必掛念。武舉八月開考,我報了名,正在準備。每日卯時起床操練,下午溫書,晚上倒頭就睡,不用想那些煩心事。小秦氏前幾日又派人來軍營找過我,說讓我回去給我爹認個錯,家還是家。我沒理。我爹真要讓我回去,不會讓她派人來。曼娘那邊,聽說她又去了城南,不知道在跟誰見面。我託了人盯著,有消息告訴你。長柏,替我謝謝六姑娘。她上次說讓我自己拿主意,我聽進去了。雖然現在還沒拿住,但至少我不慌了。」

  沈即明看完,把信還給長柏。「他倒是比你我都想得明白。」

  「他吃了那麼多虧,再不明白就真傻了。」長柏把信收好,看了沈即明一眼,「我妹妹回信了。」

  沈即明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回了什麼?」

  「自己看。」長柏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遞給他。

  沈即明接過那張紙,看到上面畫著一隻歪歪扭扭的烏龜,旁邊寫著「玄龜」。他嘴角彎了一下,把紙折好收進袖子裡。

  「還我。」長柏伸出手。

  「你不是給我了嗎?」

  「給你看,沒給你。」

  沈即明沒有還,推門出去了。長柏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

  傍晚時分,明蘭去了一趟前院。不是去找長柏的,是路過。她想去看看秋月出門的路線。前院門房旁邊有一條夾道,通向後門。秋月每次出門都是從那裡走的。明蘭站在遊廊上,遠遠看了一眼。後門的門房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王,在盛家幹了二十多年,是個老實人。明蘭不知道林噙霜給了他多少好處,但她知道,秋月能頻繁出門不被攔住,門房一定拿了銀子。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路過穿堂的時候,她碰到了如蘭。如蘭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領口和袖口繡著幾朵粉色的桃花,頭上戴著一對白玉蘭髮簪,是華蘭上次回來帶給她的。她手裡拿著一包點心,正往壽安堂走。


  「明蘭,你猜誰來了?」如蘭跑過來,眼睛亮晶晶的。

  「誰?」

  「齊小公爺!來給長柏哥哥送書,在前院呢。」如蘭湊過來,壓低聲音,「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間的玉佩換了,以前是蘭草的,現在是竹子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明蘭搖了搖頭。「不去。我回去了。」

  如蘭撇了撇嘴。「你真是個木頭。齊小公爺那麼好看,你就不想看?沈家二公子好看,你也不看。你到底覺得誰好看?」

  明蘭沒有回答,轉身走了。如蘭在她身後喊了一句「明蘭你等等我」,她沒有停。她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麼回答。她對齊衡已經沒有感覺了,不是恨,是沒必要。前世她對他動過心,但那是一時心動,不是一世心動。她不怪他,但也絕不會再把自己交到他手裡。至於沈即明——她沒想好。他只是畫了一隻狐狸,她就回了一隻烏龜。他們之間隔著六歲的年紀,隔著「男女有別」的規矩,隔著長柏哥哥的書房。她不知道這算什麼,但她覺得不討厭。

  夜裡,明蘭坐在廊下乘涼。月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白晃晃的。她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顧廷燁在軍營里不肯回去,小秦氏不會善罷甘休。曼娘還在城南活動,不知道在跟誰見面。林噙霜安靜得反常,秋月頻繁出門,那些包袱和信去了哪裡?她不知道,但她覺得不對勁。

  丹橘端了茶出來,輕聲說:「姑娘,門房那邊傳話來,說秋月今兒下午又出去了一趟,這次沒帶包袱,帶了一封信。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像是哭過。」

  明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信是送給誰的?」

  「門房沒看清。信封上寫著字,但他不認識。不過他說那個人穿了一身黑色衣裳,戴著斗笠,看不清臉。秋月把信交給他就走了,一句話都沒說。」

  明蘭沉默了片刻。穿黑衣、戴斗笠、看不清臉——這不是送信的,這是接頭。林噙霜在跟一個不想被人知道的人聯繫。她不知道是誰,但從秋月回來哭過這一點看,那人沒有給她想要的答覆。是拒絕了?還是根本沒把她的信當回事?

  「繼續盯著。」明蘭把茶杯遞給丹橘,「別讓秋月發現。還有,門房那邊,你讓他留個心眼,下次那個人再來,看看他往哪個方向走。」

  丹橘應了一聲,端著茶杯退了下去。

  遠處林棲閣的方向,燈火還亮著。明蘭不知道林噙霜在做什麼,但她知道,林噙霜不會閒著。她不是在外頭奔走,就是在屋裡盤算。明蘭不怕她奔走,怕的是她奔走的事沒人知道。那個穿黑衣服的人是誰?是梁家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林噙霜在求誰?在等誰的消息?

  明蘭站起來,回了屋。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聲,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念頭。她想起沈即明畫的那隻九尾狐,想起自己畫的那隻烏龜。他沒有再寫信來,她也沒有再回。兩個人就這樣,不急不慢,誰也不催誰。她不知道他下一次會送什麼來,也許是畫,也許是書,也許什麼都不送。她不著急,她才八歲,他才十三。他們有的是時間。

  她翻了個身,正要閉上眼睛,忽然聽到院子裡有輕微的腳步聲。不是丹橘的,丹橘走路沒那麼輕。明蘭豎起耳朵,腳步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輕,像是有人在院門口徘徊。

  明蘭坐起來,披了件外衣,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月光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影,看身形像是秋月。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抬起來又放下,反覆好幾次,像在猶豫要不要進來。明蘭沒有出聲,靜靜地看著。秋月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最終沒有進來,把信封塞進衣袖裡,轉身快步走了。

  明蘭關上窗,躺回床上。秋月來做什麼?林噙霜讓她來的?那個信封里裝的是什麼?是給她的信,還是給別人的?秋月猶豫了那麼久,說明她心裡有顧慮。她在怕什麼?怕明蘭不收,還是怕林噙霜知道她來了?

  明蘭閉上眼睛,心裡忽然有些不安。不是怕,是那種——暴風雨來之前,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感覺。她知道,有什麼事正在暗處醞釀,只是她還不知道是什麼。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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