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孤注

2026-09-07 21:40:21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五月二十,天終於放晴了。連著陰沉了好幾日,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明晃晃的。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書房的門還關著。她腳步慢了一下,沒有停留。

  正屋裡,老太太已經起了,正坐在炕上喝粥。看到明蘭進來,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你長柏哥哥昨晚又沒睡好。前院那盞燈亮到半夜。」

  明蘭在炕沿上坐下。「顧二公子還在?」

  「還在。」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那個繼母,已經讓人把他房裡東西收拾了,說是他既然走了就別回來。他爹也沒攔著。」老太太的語氣很平淡,但明蘭聽出了底下的東西——不是不關心,是懶得說了。

  明蘭沒有說話。她想起前世小秦氏也是在顧偃開死後才動手的。這一世顧偃開還沒死,她已經等不及了。顧廷燁說得對,他爹還沒死,但他已經沒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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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顧二公子打算怎麼辦?」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操心。」

  明蘭低下頭。「我是替長柏哥哥操心。他朋友的事,他不好不管。」

  老太太沒有追問。

  前院裡,長柏和顧廷燁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幾張紙,是顧廷燁昨晚寫的武舉策論。長柏看了一遍,放下。

  「比上一篇好了。但還是太繞。」

  顧廷燁靠在椅背上,眼睛紅紅的,像是一夜沒睡。「長柏,我想好了。我不回去了。」

  長柏看著他。「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顧廷燁的聲音很低,但很穩,「她讓人把我東西收了,我回去也沒有地方住。我爹不攔著,就是默許了。那個家,我回不去了。」

  長柏沉默了一會兒。「那你住哪兒?」

  「我去軍營。」顧廷燁坐直了身子,「武舉還有兩個多月,我等不了。我先去軍營,一邊操練一邊溫書。考上了,我就在軍中立足。考不上——」他頓了頓,「考不上我也不回來了。」


  長柏看著他。「你想好了?」

  「想好了。」顧廷燁站起來,走到窗前,「我留在這裡,只會給你們添麻煩。曼娘還會來鬧,小秦氏還會在背後使絆子。我走了,她們就鬧不起來了。」

  長柏沒有說話。他知道顧廷燁說的是對的。他留在這裡,曼娘會隔三差五來盛家鬧,小秦氏會讓人到處傳他的壞話。盛家不是他的家,不能替他擋這些。

  「你什麼時候走?」

  「今天。」顧廷燁轉過身,「我收拾一下就走。」

  長柏點了點頭。「我送你。」

  明蘭從壽安堂出來,正要回西跨院,在遊廊上碰到了顧廷燁。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直裰,頭髮用木簪束著,比昨天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還在。

  「六姑娘。」他叫住她。

  明蘭停下來,轉過身。「顧二公子。」

  顧廷燁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我要走了。」

  「去哪?」

  「軍營。武舉之前不回來了。」他的聲音很低,「六姑娘,多謝你這幾次幫我。你雖年紀小,但你比我看得清。你那些話,我都記住了。」

  明蘭看著他。她想起前世顧廷燁也是這樣,從顧家出來,無處可去,一個人去了軍營。那時候她還不認識他,只是聽長柏說,顧家二郎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後來他回來了,穿著官服,腰杆筆直,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在盛家書房裡喝酒抱怨的少年了。這一世他走得比前世早,她知道他還會回來的。

  「顧二公子,路上小心。」

  顧廷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

  林棲閣里,林噙霜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封信,信紙已經被她揉得皺巴巴的。是長楓托人從外面帶回來的消息——梁家那邊,六公子年紀還小,侯爺夫人說要等兩年再張羅,現在連相看的打算都沒有,更別提什麼名單了。

  她把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沒有名單。沒有相看。梁家根本還沒開始動。

  她緊張了好幾個月,到處托人遞話,使了那麼多銀子,原來全是白費功夫。不是梁家看不上墨蘭,是人家根本還沒開始看。她像個跳樑小丑一樣蹦躂了好幾個月,在人家眼裡連個影子都不是。林噙霜把信紙揉成一團,攥在手心裡,指節泛白。


  還沒開始,說明她還來得及。她要在梁家開始相看之前,讓墨蘭這個名字進到梁家耳朵里。不是遞帖子,不是托人傳話,那些都沒用。她要想一個辦法,讓梁家夫人自己注意到墨蘭。

  「秋月。」她喊了一聲。

  秋月推門進來,看到她臉色不對,不敢抬頭。

  「你去打聽一下,梁家夫人平日裡跟哪家太太走得近,常去哪家寺廟進香。還有,梁六公子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平時愛去哪裡——一樣一樣地打聽清楚。」林噙霜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她。

  秋月應了一聲,轉身要走。「等等。」林噙霜叫住她,「銀子不夠就去帳上支,帳上支不出來就跟我說,我想辦法。」

  秋月點了點頭,快步出去了。

  林噙霜一個人坐在窗前,手裡還攥著那個紙團。她鬆開手,紙團掉在地上。梁家還沒開始,她還有機會。她要把墨蘭推上去,不能讓墨蘭輸。她輸得起,墨蘭輸不起。

  傍晚時分,墨蘭從私塾回來,路過林棲閣的時候,看到秋月匆匆忙忙地從側門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包袱。墨蘭叫住她。

  「秋月,你手裡拿的什麼?」

  秋月嚇了一跳。「四姑娘……沒什麼。姨娘讓奴婢去綢緞莊取料子,給姑娘做新衣裳。」

  墨蘭皺了皺眉。「做什麼新衣裳?我上個月剛做了兩件。」

  「姨娘說顏色不好看,要重做。」秋月低著頭,不敢多說。

  墨蘭沒有追問,推門走了進去。林噙霜坐在妝檯前,面前攤著幾匹布料——鵝黃色的雲錦,淺紫色的素綾,藕荷色的軟煙羅。她正在比顏色,看到墨蘭進來,抬起頭笑了笑。

  「墨蘭,你來得正好。你過來看看,這幾匹料子你喜歡哪個?」

  墨蘭走過去,看著那些料子。「娘,您買這些做什麼?我衣裳夠穿了。」

  「給你做新衣裳。」林噙霜拿起那匹鵝黃色的雲錦,在墨蘭身上比了比,「這個顏色襯你,你皮膚白,穿鵝黃色好看。」

  墨蘭看著母親。她瘦了,原先合身的褙子現在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鬢角添了幾根白髮,眼角多了幾道細紋。

  「娘,梁家的事,您別再折騰了。人家還沒開始相看,您急什麼?」

  林噙霜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還沒開始?」

  「長楓哥哥說的。他托人打聽了,梁六公子還小,梁家夫人說要等兩年。」墨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娘,您別再把銀子往水裡扔了。人家連相看都沒開始,您使再多勁也沒用。」

  林噙霜放下布料,轉過身看著墨蘭。她的目光里有一種墨蘭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被人看穿了之後的不甘。

  「墨蘭,你不想嫁梁家?」

  墨蘭沉默了一會兒。「我沒見過他,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脾氣好不好。我不想嫁一個沒見過面的人。」

  林噙霜看著她,看了很久。「那你見過誰?你見過哪個公子?你天天待在府里,連門都出不去,你能見到誰?」

  墨蘭低下頭。「娘,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林噙霜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你是想告訴娘,你別管了?你的事我不管,誰管?老太太管你嗎?大娘子管你嗎?你爹管你嗎?他們都不管你,只有我管你。你卻讓我別管了?」

  墨蘭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娘,我只是不想讓你那麼累。您看看您,瘦了多少?白了多少?為了梁家的事,您折騰了好幾個月,人家連您的名字都不知道。您圖什麼?」

  「圖你以後不用像我一樣。」林噙霜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墨蘭,娘這輩子就這樣了。妾室,抬不起頭,誰都能踩一腳。你不能走我的老路。你要做正室,做嫡母,做當家主母。你要讓那些看不起娘的人,以後都要看你的臉色。」

  墨蘭的眼眶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我不在乎」,但她說不出。她知道母親說的都是實話。她娘這輩子過得苦,她從小就知道。她想要的不只是門第,是讓她娘以後不用再看人臉色。

  「娘,我知道了。」墨蘭的聲音有些啞,「您別太累。您累垮了,我什麼都沒了。」

  林噙霜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墨蘭的頭,動作很輕,像她小時候那樣。「娘知道了。你回去吧,別耽誤讀書。」

  墨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娘,您別做傻事。」

  林噙霜沒有回答。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沒有坐到書桌前,而是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株海棠樹。月光很好,照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她想起今天秋月從林棲閣側門出來時手裡那個包袱,想起墨蘭從私塾回來時紅紅的眼眶,想起林噙霜站在妝檯前比布料的樣子。

  林噙霜不是一個容易放棄的人。前世她沒有放棄,這一世也不會。梁家還沒開始相看,這在她眼裡不是「等兩年」的機會,是「趁別人還沒動手、先把路鋪好」的機會。她不會等到梁家開始相看才行動,她會現在就動。

  明蘭不知道她會做什麼。但她知道,一個人被逼到牆角的時候,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前世林噙霜讓墨蘭和梁晗在道觀里私會,是選在盛紘最信任她的時候。她算準了盛紘會心軟,算準了老太太會為了盛家的名聲忍下這口氣。她算準了一切,唯獨沒算到墨蘭會過得不好。這一世,她會算什麼?

  明蘭不知道。但她知道,暴風雨來之前,總是最安靜的。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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