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停。
明蘭早起推開窗,院子裡一片狼藉——海棠樹的葉子被打落了一地,青磚地上積著淺淺的水窪,映著灰濛濛的天。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混著被雨水打爛的梔子花的殘香。幾隻麻雀落在廊下,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嘰嘰喳喳地叫著。
丹橘端著洗臉水進來,把銅盆放在架子上,一邊擰帕子一邊說:「姑娘,前院那邊昨晚鬧到很晚。顧家二郎的人來了好幾趟,跟長柏少爺在書房裡說了好久的話。」
明蘭接過帕子,擦了臉。「說什麼了?」
「不知道。奴婢不敢靠近。」丹橘把帕子收回去,「不過聽說,顧家二郎昨晚沒回顧府,在長柏少爺的書房裡住下了。大娘子那邊還讓人送了被褥過去。」
明蘭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顧廷燁沒回去?他是自己不想回去,還是回不去了?
她想起前世。顧偃開死後,小秦氏聯合四房五房,說顧廷燁忤逆不孝,在外頭胡作非為,不配做顧家的子孫。族裡的長老被收買了,顧廷燁被從族譜上除名,趕出了顧家。他沒有家了。那是他親爹死了之後的事,不是親爹活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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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他爹還沒死,但他已經被趕出來了。不一樣了。
她換好衣裳,去正屋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歪在炕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看到她進來,放下碗。
「前院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明蘭在炕沿上坐下,「祖母,顧二公子昨晚沒回去?」
老太太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放下。「長柏說他跟顧侯爺吵了一架,顧侯爺讓他滾,他就滾了。」老太太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那個爹,不是東西。」
明蘭沒有說話。老太太拿起佛珠,捻了幾顆。
「你少摻和。他是長柏的朋友,不是你朋友。你一個姑娘家,別往那些事裡湊。」
明蘭應了一聲。她知道祖母說得對,但她做不到完全不關心。前世顧偃開死的時候,顧廷燁在城外跪了一夜,沒能見到最後一面。小秦氏讓人把門關得死死的,誰也不讓進。那時候她在盛家,聽長柏說起這件事,心裡不是滋味。這一世他爹還活著,但他已經被趕出來了。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比前世更早,但她知道,他提前沒了家。
前院裡,長柏和顧廷燁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昨天沒吃完的糕點,茶水已經涼透了。顧廷燁的臉色很差,眼底青黑,嘴唇乾裂,像是一夜沒睡。
長柏給他倒了杯熱茶。「喝點。」
顧廷燁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長柏,我想了一夜。」
「想什麼?」
「想她說的那些話。」顧廷燁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她說孩子是她生的,我沒有資格說留下就留下。她說得對。孩子是她生的,我從來沒有照顧過她們一天。我憑什麼說留下就留下?」
長柏沒有說話。
「可我不能讓她一直這樣鬧下去。」顧廷燁的聲音很低,「她今天來盛家,明天就能去王家。後天就能去大街上。她鬧一次,我的名聲壞一分。我還沒考上武舉,名聲先壞了,以後怎麼辦?」
「那你想怎麼辦?」
顧廷燁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讓她把孩子給我。她不是要錢嗎?我給她錢。她拿了錢走,孩子留下來。我不怕她鬧,我怕孩子跟著她受苦。」
長柏看著他。「你有錢嗎?」
顧廷燁愣了一下。「我——」
「你連自己都養不活,拿什麼養孩子?」長柏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爹不給你錢,你在顧家拿不到一分銀子。你拿什麼給曼娘?拿什麼養孩子?」
顧廷燁沉默了。他知道長柏說得對。他什麼都沒有。他連自己都站不穩,拿什麼去談條件?
「你先考武舉。」長柏說,「考上了,你就有俸祿了。有了俸祿,你就能養孩子了。到時候你再跟曼娘談,你手裡有錢,說話才有分量。現在你什麼都沒有,她憑什麼把孩子給你?」
顧廷燁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你說得對。我先考武舉。」
長柏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廷燁,你爹還活著。你跟他吵一架,他讓你滾,你就真滾了?你不回去了?」
顧廷燁抬起頭,看著長柏。「他讓我滾的時候,小秦氏在旁邊站著。她一句話都沒說。我爹罵我,她一句都不替我求情。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以前我爹罵我,她總是攔著,說『孩子還小,慢慢教』。這次她什麼都沒說。她站在旁邊,看著我爹罵我,看著我滾。」
顧廷燁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長柏,我爹還沒死,但我已經沒家了。」
長柏沒有說話。他知道顧廷燁說的不是氣話。他說的是真的。那個家,從今以後回不去了。不是因為顧侯爺不讓,是因為小秦氏不讓他回。顧侯爺只是一時氣頭上,過幾天也許就會消氣。但小秦氏不會。她會趁這個機會,把顧廷燁徹底趕出去。她會在他爹面前說他壞話,會在他爹面前裝好人,會讓他爹覺得趕他出去是對的。她會一步一步地把路堵死。前世他爹死了之後她做的那些事,這一世他爹活著她就開始做了。
午後,明蘭去私塾的路上,在遊廊上碰到了墨蘭。墨蘭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支青玉簪,手裡抱著幾本書,正站在穿堂的陰涼處發呆。她看到明蘭,猶豫了一下,走了過來。
「六妹妹,前院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明蘭看著她,「四姐姐,你身子好些了嗎?」
墨蘭愣了一下。「我沒事。就是沒睡好。」
明蘭沒有追問。她知道墨蘭不是沒睡好,是心裡有事。林噙霜已經好幾天沒跟她說話了,兩個人住在同一個院子裡,卻像隔著一堵牆。墨蘭不知道她娘在想什麼,她也不敢去問。她怕問了,又吵起來。
「六妹妹,你說一個人要是說了不該說的話,是不是就回不去了?」
明蘭看著墨蘭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後悔,有害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不知道該怎麼彌補。
「那要看她說的是什麼話。有些話說了就說了,收不回來。但有些話,說了反而是好事。你不說,別人永遠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墨蘭沉默了很久。廊下的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伸手攏。
「六妹妹,你說得對。我不後悔。」
她沒有再說別的,抱著書走了。明蘭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感慨。墨蘭在變,她不知道這種變化會把她帶向哪裡,但至少她在變。
傍晚時分,明蘭去衛小娘院子裡看安哥兒。安哥兒正蹲在牆角畫畫,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圓圈。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眉頭皺著,像是在做一件很認真的事。
「安哥兒,你在畫什麼?」
安哥兒抬起頭,看到明蘭,扔掉樹枝,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姐姐!姐姐!畫馬!」他指著地上那個歪歪扭扭的長方形,很得意地說。
明蘭看了一眼那個「馬」,忍住笑。「畫得真好。比上次畫的像多了。」
安哥兒高興了,拉著明蘭的手,非要她蹲下來看。明蘭蹲下來,安哥兒指著地上的畫,嘰嘰喳喳地給她解釋——這是馬的頭,這是馬的尾巴,這是馬蹄子。
衛小娘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濕帕子,看到安哥兒蹲在地上,嘆了口氣。「又弄得一身土。」她蹲下來給安哥兒擦手,安哥兒扭來扭去不肯配合,衛小娘又氣又笑。
「娘,他畫的是馬。」明蘭指著地上那個「馬」。
衛小娘看了一眼,沒忍住笑了出來。「這是馬?這是四條腿的板凳吧。」
安哥兒聽不懂「板凳」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娘在說他畫得不好,嘴一癟,要哭。明蘭趕緊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安哥兒畫得好看。繼續畫,畫好了給祖母看。」
安哥兒不癟嘴了,摟著明蘭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口水蹭了她一臉。明蘭沒有擦,讓他蹭。
衛小娘在旁邊看著,嘴角彎了一下。「你就慣著他吧。」
「他還小。」明蘭把安哥兒放在床上,給他蓋好小被子。「娘,我先回去了。」
「去吧。」衛小娘拿起針線,繼續做那雙虎頭鞋。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沒有坐到書桌前,而是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廊下。院子裡的水窪映著月光,亮晶晶的,像一面面小鏡子。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池塘里青蛙的叫聲。
丹橘端了茶出來,看到她坐在廊下,愣了一下。「姑娘,您怎麼坐在這兒?夜裡涼。」
「不涼。」明蘭接過茶,捧在手心裡。茶是溫的,不燙不涼。她喝了一口,把杯子遞給丹橘。「收了吧。我坐一會兒就睡。」
丹橘應了一聲,端著茶回去了。
明蘭一個人在廊下坐著。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朦朦朧朧的,把院子裡的積水照得發亮。她想起長柏轉述顧廷燁說的那句話——「我爹還沒死,但我已經沒家了。」
她不知道他以後的路會怎樣。前世他沒了爹才沒了家,這一世他爹還在,家已經沒了。不一樣了。
她靠在柱子上,閉上了眼睛。青蛙還在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替誰說話。她聽了一會兒,站起來,回了屋。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