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入夏以來第一個悶熱天。
明蘭早起推開窗，一股潮熱的空氣撲面而來，裹著泥土翻曬後的腥氣。天邊堆著厚墩墩的烏雲，壓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夠到。院子裡沒有風，海棠樹的葉子一動不動，蟬也不叫了，整個壽安堂安靜得像被什麼東西罩住了。
「今日怕是要下大雨。」丹橘端著洗臉水進來，看了一眼天色，「姑娘，今日不出門了吧？」
明蘭沒有說話。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堆烏雲，心裡忽然有些不安。不是怕下雨，是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她換好衣裳，去正屋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也看了天色，皺了皺眉。「這雨憋了一早上了，怎麼還不下？」明蘭應了一聲，在炕沿上坐下。祖孫倆剛吃完早膳，房媽媽進來稟報：前院來客人了。
「誰來了？」老太太問。
「顧家二郎。」房媽媽頓了頓，「還有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說是顧家二郎的外室。在前院吵起來了，長柏少爺讓人來稟報老太太。」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她看了明蘭一眼，明蘭的心跳了一下。曼娘來了。
「祖母，我去看看。」明蘭站起來。
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別往前湊，遠遠看著就行。有什麼事讓長柏處理，你別出頭。」
明蘭應了一聲，快步出了壽安堂。
前院裡，長柏站在書房門口，臉色鐵青。顧廷燁站在院子中間，旁邊站著一個穿素色褙子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身旁還站著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女孩，緊緊抓著女人的衣角。
曼娘穿著一件半舊的素色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綰著，臉上沒有脂粉，看著樸素老實。她低著頭，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人都能聽到。「二郎，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只是想讓孩子見見你。你這麼久沒來看我們，孩子想你了。」
那個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顧廷燁，嘴裡含糊地叫了一聲「爹爹」，聲音細細的，像小貓叫。顧廷燁的臉色變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怎麼進來的？」他的聲音有些啞。
「門房不讓進，我說我是顧家的人，他們才放我進來的。」曼娘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開始往下掉，「二郎，我知道你定了親，我不求你什麼。我只是想讓孩子見你一面。你不能有了新人就忘了舊人，孩子是無辜的。你看看蓉姐兒，她天天問我爹爹在哪，我答不上來，她就哭。我能怎麼辦？我只能帶她來找你。」
蓉姐兒聽到自己的名字，又喊了一聲「爹爹」，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顧廷燁蹲下來，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他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曼娘。
「你回去吧。孩子留下，我會照顧。」
曼娘愣了一下，然後哭得更凶了。「二郎，你不能這樣。孩子是我生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不能說留下就留下。你定了親，王家姑娘會容得下她們嗎？你把她接回去，她會被欺負的。你讓我怎麼放心？」
院子裡已經圍了不少下人，竊竊私語。長柏揮了揮手，讓下人都退下，只剩幾個心腹。明蘭站在穿堂里，隔著一段距離看著這一切。
「顧二公子，」明蘭走過去，聲音不大但很穩，「這位夫人趕了遠路來，先讓孩子進屋坐下喝杯水吧。站在院子裡說話，不像樣子。孩子還小，經不起折騰。」
顧廷燁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曼娘也看向明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這位是——」
「盛家六姑娘。」明蘭沒有多說，轉向長柏，「哥哥，讓人帶孩子進屋吧。那個小的還在襁褓里，外頭熱，別捂出痱子。」
長柏點了點頭，讓人帶孩子進屋。曼娘猶豫了一下，把蓉姐兒交給丫鬟，自己抱著嬰兒跟了進去。顧廷燁站在原地，看著明蘭。
「六姑娘，你不該摻和進來。」
「你已經在她面前了，我摻不摻和都一樣。」明蘭的語氣很平靜，「你打算怎麼辦？」
顧廷燁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她說得對，孩子是她生的，我沒有資格說留下就留下。可她不能總這樣，動不動就來鬧一場。我受得了，孩子受不了。」
「你問她想要什麼。」明蘭說，「她不繞彎子，你也不繞彎子。她要錢，你給她錢，讓她走。她要是不要錢，那就是有人給了她錢，讓她來鬧你。你問她是誰，她不說不重要，你心裡有數就行。」
顧廷燁看著她。「你怎麼知道她想要錢？」
「大姐姐說的。」明蘭沒有躲閃，「大姐姐在袁家聽說過她的事。她在外頭打著顧家的旗號，到處招搖。她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顧廷燁沉默了。他轉身走進書房。
書房裡，曼娘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嬰兒，蓉姐兒站在她身邊，緊緊抓著她的衣角。她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很傷心。長柏站在一旁，面無表情。
顧廷燁走進來，在曼娘對面坐下。他看著曼娘，沉默了很久。
「別哭了。孩子看著呢。」
曼娘抬起頭，擦了擦眼淚。「二郎，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只是——」
「我知道。」顧廷燁打斷她，「你不是來鬧事的。你是來看孩子的。現在你看到了，孩子很好。你回去吧。」
曼娘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嬰兒，嬰兒睡得很熟，小嘴一努一努的，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二郎，你就這麼不想看到我嗎？」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顧廷燁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你不是來看我的。你是來看孩子。孩子你看到了，回去吧。路費我讓人給你準備。」
曼娘抱著嬰兒站起來，蓉姐兒拉著她的衣角，仰頭看著她。曼娘低頭看著蓉姐兒，眼淚又掉了下來。
「蓉姐兒，跟爹爹說再見。」
蓉姐兒看了看曼娘，又看了看顧廷燁，怯生生地說了聲「爹爹再見」。顧廷燁沒有轉身，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曼娘帶著孩子走了。書房裡只剩下長柏和顧廷燁。
「你查過了嗎？」長柏問。
「查了。」顧廷燁轉過身，「她來之前，在城南見過小秦氏的人。不止一次，是兩次。第一次是半個月前，第二次是三天前。」
長柏的眉頭皺了起來。「她跟小秦氏做了什麼交易？」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這次來，不是她自己想來的。是小秦氏讓她來的。」顧廷燁的聲音很低，「她拿錢辦事。小秦氏給她錢，她就來鬧我。鬧得我分心，武舉考不上，她就達到目的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顧廷燁走到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我問她要什麼，她不說了。她以前每次來，都會說『二郎，你可憐可憐孩子』。這次她沒提錢，沒提名分，什麼都沒提。」他頓了頓，「她不提，是因為有人替她付了。她的價碼已經被買斷了。」
長柏沉默了一會兒。「廷燁，你不能再這樣了。她今天來盛家鬧，明天就能去王家鬧。後天就能去大街上鬧。她鬧一次，你的名聲就壞一分。你還沒考上武舉，名聲先壞了，以後怎麼辦？」
顧廷燁看著他。「我知道。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把孩子接回來。」
「接回來？你連自己都站不穩，拿什麼養孩子？」長柏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爹不讓你見，小秦氏不讓你接，曼娘不給你。你接誰？」
顧廷燁沒有說話。
傍晚時分，明蘭回到西跨院，洗了手，在書桌前坐下。她沒有寫字，沒有看書，只是坐著。窗外的天還是陰的，雨還沒下。她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曼娘來了，帶著兩個孩子。她說是來看孩子的，其實是來鬧的。她背後的人是小秦氏。顧廷燁問她想要什麼，她沒說。她不說，是因為她不能說自己被收買了。她要演一個可憐的、走投無路的女人，這樣才能讓人覺得顧廷燁無情無義。
小秦氏這一手很高明。她不是親自出手，她讓別人出手。曼娘鬧了，顧廷燁的名聲壞了，她不用擔任何責任。明蘭想起前世小秦氏的手段，也是這樣——借刀殺人，從不自己動手。
她不知道顧廷燁能不能扛住。武舉還有兩個多月，曼娘鬧一次，他分心一次。鬧三次五次，他還怎麼讀書？小秦氏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丹橘端著洗漱的水進來，在門口輕聲喊：「姑娘，水燒好了。」
「來了。」明蘭站起來，吹了燈。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來，打在瓦檐上，啪嗒一聲，很響。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後就是嘩啦啦的一片。明蘭站在窗前，聽著雨聲。這場雨下了很久，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但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