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午後燠熱。
明蘭坐在西跨院的窗前，手邊放著一碗放涼了的綠豆湯，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沒有喝，只是在發呆。窗外的日頭白晃晃的，把院子裡那株石榴樹的影子壓成短短一團，縮在樹根底下。蟬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一陣接一陣的，聽久了反而不覺得吵。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收到沈即明的信了。上次她沒回他那封「母親新得了一盆蘭花」的信，他大概覺得她不想理他，也就沒有再寫。明蘭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但她知道，她不能跟他通信太頻繁。她是個姑娘，他是個外男。長柏哥哥在中間傳信，傳一次兩次是順便，傳多了就會惹人閒話。
可她偶爾會想，他這會兒在做什麼。也許在書房裡看書，也許在院子裡練劍，也許什麼也不做，只是坐在廊下，跟他母親說話。她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了出去。
前院裡，長柏正坐在書房裡看書。門被推開，沈即明走了進來。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手裡拿著一捲紙，不是書。
「這是什麼？」長柏放下手裡的書。
「我寫的策論。」沈即明把紙卷放在桌上，在旁邊坐下，「莊先生說我火候還差一點，讓我多練。你幫我看看，哪裡要改。」
長柏展開紙卷，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沈即明的字寫得很端正，一筆一划都不馬虎，跟他人一樣。長柏看完，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了一遍。
「第三段太囉嗦了。你說『以法治國，當先正其本』，後面寫了三行來解釋『本』是什麼。不需要。『本』是什麼，考官知道。你寫了，反而顯得你不信任他看得懂。」
沈即明點了點頭，把紙卷收回去。「還有呢？」
「開頭太繞了。策論不是寫賦，不需要鋪陳。你第一句話就直接說你要講什麼，別繞來繞去。」長柏頓了頓，「你最近是不是心裡有事？這篇寫得不如你平時。」
沈即明的手指在紙卷上停了一下。「沒有。」
長柏沒有追問。他知道沈即明在說謊，但他不想說，他就不問。
「長柏，你妹妹最近還在學管家？」沈即明忽然問。
長柏看了他一眼。「嗯。她管小廚房，天天對帳。前幾日還查出一筆香菇的帳對不上，讓廚房的人改了。」
「她做什麼都仔細。」長柏的語氣很平淡，「寫字仔細，繡花仔細，看帳也仔細。就是太仔細了，有時候讓人覺得她不像個八歲的孩子。」
沈即明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紙卷，手指在邊緣輕輕摩挲著。
「長柏，你妹妹平時喜歡吃什麼點心？」
長柏抬起頭，看著他。「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母親跟余家老夫人是舊相識，余家老夫人跟你們老太太也是老姐妹。我母親說，兩家既然有往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她想給老太太送些點心，又不知道老太太喜歡什麼口味，讓我來問問。」沈即明的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長柏看了他一眼。沈即明說的是實話——沈太太年輕時確實跟余家老夫人走得近，余家老夫人又跟盛老太太交好，這層關係拐了彎，但勉強算得上。不過長柏知道，沈即明拿這個當藉口，問明蘭喜歡吃什麼才是真的。
「老太太不愛吃甜的。喜歡軟糯的，不要太油。棗泥酥可以，綠豆糕也可以，桂花藕她偶爾吃一塊。」長柏說完，又加了一句，「六妹妹也不愛吃太甜的。她跟老太太口味差不多。」
沈即明點了點頭，把紙卷收好。「知道了。我先走了。」
「嗯。」
沈即明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長柏，你替我謝謝你妹妹。上次她回信說青團好吃，我母親很高興。」
他沒有等長柏回答，推門出去了。長柏坐在桌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搖了搖頭。
夜裡，明蘭坐在書桌前，沒有寫字，沒有看書，只是坐著。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桌上，把桌面照得發白。她看著那片白光，心裡在想幾件事。
第一件，顧廷燁。他已經報名武舉了，八月開考。小秦氏那邊沒有動靜，曼娘也沒有消息。安靜得不正常。明蘭知道小秦氏不會善罷甘休，她一定在準備什麼，只是還沒動手。明蘭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她知道，暴風雨來之前，總是最安靜的。
第二件，墨蘭。她跟她娘說不嫁之後，林噙霜沒有再提梁家的事，但也沒有跟墨蘭說過話。墨蘭每天照常去私塾，照常繡花，照常吃飯睡覺，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一盞燈芯被抽走了的燈籠。明蘭不知道她是在撐著，還是在憋著。
第三件，沈即明。他今天沒有來信，但長柏哥哥說他來過了，問老太太喜歡吃什麼點心。長柏哥哥說他拿他母親跟余家老夫人是舊相識當藉口。明蘭知道他不是在替母親問，是他自己想問。他不好意思直接問她，就繞了一個大彎。
她想起他說「我母親很高興」的時候，長柏哥哥沒有拆穿他。她也沒有。
丹橘端著洗漱的水進來，在門口輕聲喊：「姑娘，水燒好了。」
「來了。」明蘭站起來，吹了燈。
窗外沒有月亮，黑漆漆的。遠處林棲閣的方向，燈火已經滅了。明蘭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但她知道，暴風雨來之前，總是最安靜的。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