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裂痕

2026-09-07 21:40:19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五月初七,端午節的熱鬧剛散,盛家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這平靜底下,藏著幾股即將噴涌的暗流。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穿堂的時候,遠遠看到墨蘭站在林棲閣門口。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裡,手抬起來又放下,反覆好幾次。明蘭的腳步慢了下來,但沒有走過去。這是墨蘭自己的事,她不能替她做。

  墨蘭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終於推門進去了。

  林棲閣里,林噙霜正在窗前做針線。她做的一件淺粉色的褙子,領口繡著幾朵梅花,是給墨蘭做的。看到墨蘭進來,她抬起頭笑了笑。

  「來了?正好,你試試這件衣裳,領口我按你的尺寸改過了。」

  墨蘭沒有接衣裳。她在林噙霜對面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蜷著,又鬆開,又蜷起來。

  「娘,我有話跟你說。」

  林噙霜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墨蘭。墨蘭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掉眼淚。她的下巴微微發抖,但聲音是穩的。

  「說吧。」

  墨蘭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額角的細汗照得發亮。

  「娘,梁家的事,我不想嫁。」

  林噙霜的手頓了一下。她放下針線,看著墨蘭,目光里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但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想嫁梁六公子。」墨蘭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但還是在發抖,「我沒見過他,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脾氣好不好,不知道他屋裡有沒有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想嫁。」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林噙霜沒有發火。她看著墨蘭,嘴角彎了一下,但那笑容沒有到眼睛。

  「墨蘭,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梁家是永昌侯府,梁六公子是嫡子。你嫁過去,就是侯府的少奶奶,你一輩子吃穿不愁。你不想嫁?你憑什麼不想嫁?」

  「憑我是你女兒。」墨蘭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大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娘,你讓我嫁高門,是為了你自己,不是為了我。你想讓我嫁得好,好讓老太太高看你一眼,好讓大娘子不敢欺負你。你從來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林噙霜的臉色變了。她站起來,走到墨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墨蘭,你再說一遍。」

  墨蘭抬起頭,看著林噙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受傷,還有一種墨蘭沒見過的東西——恐懼。她娘在怕什麼?怕她不聽話?怕她失去控制?還是怕她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娘,我說的是實話。你生氣也好,不生氣也好,我都要說。」墨蘭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你讓我嫁高門,可高門不是你想攀就能攀的。梁家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你拿什麼去跟人家說?你連梁家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你想什麼辦法?」

  林噙霜的手抬起來,墨蘭閉上了眼睛。但那一巴掌沒有落下來。

  林噙霜的手停在半空中,握成了拳頭,又慢慢放下了。她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墨蘭。

  「你出去。」

  墨蘭睜開眼睛,看著母親的背影。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哭,是在忍。

  「娘——」

  「出去!」

  墨蘭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娘,我不跟你吵。我只是告訴你,我不想嫁一個沒見過面的人。你要是真為我好,就讓我見一面。見一面,至少知道他長什麼樣。別讓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嫁過去。」

  她推門出去了。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她的腿軟了一下,扶住了牆。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她說了。她終於說了。

  消息傳到前院的時候,盛紘正在書房裡看公文。他聽到丫鬟稟報說林姨娘院裡吵了起來,四姑娘聲音很大,說什麼「我不想嫁」,眉頭皺了一下。

  「知道了。下去吧。」

  丫鬟退了出去。盛紘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想了想,沒有去找林噙霜,也沒有去找墨蘭。他去了壽安堂。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在跟明蘭說話。看到盛紘進來,明蘭站起來行了個禮,退到一邊。

  「母親,墨蘭那邊的事,您聽說了?」盛紘在老太太下首坐下。

  「聽說了。」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閨女不想嫁梁家,跟她娘吵了一架。你知道了?」


  盛紘點了點頭。「她年紀還小,怎麼就說到嫁人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你倒是知道她年紀小。她娘可不知道。林噙霜已經在替她相看梁家了,梁六公子,永昌侯府的嫡子。人家還不知道有她這個人呢,她就盤算上了。」

  盛紘的臉色變了一下。「母親,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老太太放下茶杯,「你整天忙你那些公務,家裡的事一概不管。林噙霜做什麼你都不知道,你還能知道什麼?」

  盛紘沒有反駁。他知道老太太說的是實話。

  「母親,那您說怎麼辦?」

  「不怎麼辦。」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不低,「墨蘭自己說不嫁了,你還要替她娘逼她?你閨女比你強,知道不樂意就說不。你當爹的,別拖她後腿就行。」

  盛紘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傍晚時分,長楓從私塾回來,聽說了林棲閣的事。他在前院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墨蘭的院子。

  墨蘭一個人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看到長楓進來,她把書放下,叫了一聲「哥哥」。

  長楓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他注意到墨蘭的手在發抖,但她的下巴是抬著的,沒有低下去。

  「你跟你娘吵架了?」

  「嗯。」

  「為了梁家的事?」

  「嗯。」

  長楓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墨蘭,聲音不高不低。「四妹妹,你做得對。」

  墨蘭抬起頭,眼眶又紅了。「哥哥,你不怪我?娘說我不聽話,不孝順。」

  「你是她女兒,不是她的棋子。」長楓說,「她讓你嫁梁家,是為了她自己。你不想嫁,是為了你自己。你沒有錯。」

  墨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她忍了一整天,忍到她娘面前,忍到老太太面前,忍到明蘭面前。在長楓面前,她沒忍住。

  長楓沒有安慰她,也沒有替她擦眼淚。他只是在旁邊坐著,等她哭完。過了好一會兒,墨蘭的哭聲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抽噎。

  「哥哥,謝謝你。」

  「不用謝。」長楓站起來,「你自己拿定主意,誰也逼不了你。」

  他走了。墨蘭一個人坐在窗前,把臉上的淚擦乾,拿起那本書,繼續看。

  前院裡,長柏和顧廷燁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一本策論,長柏正在給顧廷燁講解。顧廷燁聽得認真,時不時在紙上記幾筆。

  「這一段,『法先王之所以然,而後王之法可得』,你把『之所以然』三個字圈出來。這是關鍵。」長柏指著書上的批註,「考官看策論,不看你說什麼,看你怎麼說。」

  顧廷燁點了點頭,在紙上寫了幾行字。他寫了幾個字,忽然停下來。

  「長柏,你六妹妹今天在不在?我想跟她說件事。」

  「什麼事?」

  「小秦氏那邊,我查到了一些東西。」顧廷燁放下筆,「她不只是想把孩子接過去養,她還在暗中聯繫曼娘。我讓人跟著她的人,發現她去城南見過曼娘兩次。」

  長柏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找曼娘做什麼?」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顧廷燁的聲音沉了下來,「曼娘已經跑了,孩子在她手裡。她要是再把曼娘找回來,我不知道她想幹什麼。我想讓你六妹妹幫我分析分析。」

  長柏沉默了片刻。「她在壽安堂。我去叫她。」

  明蘭到前院書房的時候,看到顧廷燁坐在桌前,眉頭緊皺。長柏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

  「顧二公子,你找我?」

  「六姑娘,坐。」顧廷燁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明蘭坐下來,看著他。

  「我查到小秦氏在暗中聯繫曼娘。她的人去城南見過曼娘兩次。」顧廷燁的聲音很低,「我想知道她想幹什麼。」

  明蘭沒有立刻回答。她在想前世的事——前世曼娘是小秦氏用來對付顧廷燁的棋子。這一世曼娘提前跑了,孩子被小秦氏接走了,小秦氏沒有曼娘這枚棋子,她不甘心。

  「顧二公子,小秦氏找曼娘,不是為了孩子。孩子已經在她手裡了,她不需要曼娘。她要曼娘,是為了對付你。曼娘知道你的事,知道你的軟肋。小秦氏想讓曼娘來鬧你,鬧得你沒辦法安心考武舉。」

  顧廷燁的臉色變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她怕你。」明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考上武舉,就有了自己的路,不需要靠顧家。她控制不了你了,她就慌了。」

  顧廷燁沉默了很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六姑娘,你說得對。」

  「你只管考你的武舉。考上了,你就什麼都不怕了。」

  顧廷燁抬起頭,看著明蘭。「六姑娘,多謝你。」

  「不用謝。」明蘭站起來,「我先回去了。」

  從書房出來,明蘭在遊廊上碰到了墨蘭。墨蘭站在穿堂的欄杆旁,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還是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她看到明蘭,走了過來。

  「六妹妹,我剛才看到父親從壽安堂出來。」

  「嗯。祖母跟他說了你的事。」

  墨蘭低下頭。「父親說什麼了?」



  墨蘭愣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祖母倒是比父親明白。」

  明蘭沒有接話。

  「六妹妹,我跟她說了。我說我不想嫁。」墨蘭的聲音很低,「她讓我出去。她沒有打我沒罵我,但她讓我出去。她看我的眼神,好像不認識我一樣。」

  明蘭看著她。「四姐姐,你後悔嗎?」

  墨蘭搖了搖頭。「不後悔。我怕她,但我更怕什麼都不說就嫁了。」

  明蘭點了點頭。「你做得對。」

  墨蘭看著她,眼眶又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六妹妹,謝謝你。」

  第二天一早,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看到桌上多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盛家六姑娘親啟」,字跡端正,是沈即明的。

  她拆開信,裡面只有幾行字——「前幾日我母親做的青團,老太太說好吃。下次想吃什麼,可以告訴我。我母親問的。」

  明蘭看著那幾行字,嘴角彎了一下。他母親不會問她想吃什麼,是他自己想問。他不好意思直接說,就推給他母親。她想了想,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回了幾個字——「青團很好吃。不必再送。多謝。」

  她把信折好,交給丹橘。「送去前院,讓長柏哥哥轉交。」

  丹橘應了一聲,拿著信出去了。明蘭坐在桌前,看著窗外那株海棠樹。陽光照在樹葉上,綠得發亮。她想起沈即明說話的樣子——不高不低,不遠不近,但每一句都剛好。

  她把筆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還是熱的。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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