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節。
天還沒亮,鞭炮聲就從街口傳過來,一陣接一陣的,把明蘭從夢裡吵醒。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又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丹橘推門進來,輕聲叫:「姑娘,該起了。老太太說今日大相國寺有法會,讓您早些過去。」
明蘭應了一聲,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外還是灰濛濛的,東邊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她下了床,走到窗前推開窗,一股清涼的風灌進來,帶著菖蒲和艾草的苦香。
「姑娘,今日穿哪件?」丹橘從衣櫃裡取出一件新做的褙子,是月白色的素綾,領口和袖口用銀線勾了幾道細邊。「大娘子說今日人多,穿得太鮮亮不方便,這件最合適。」
明蘭點了點頭,換好衣裳,坐到銅鏡前。丹橘給她梳了雙環髻,從妝匣里取出一對白玉簪。明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戴那支銀鍍金的蘭花簪吧。嫣然上次送的。」
丹橘應了一聲,取出那支蘭花簪,插在她發間。簪頭不大,蘭花的花瓣上嵌著一顆小米珠,在晨光里閃著柔和的光。明蘭對著銅鏡照了照,覺得還行。
正屋裡,老太太已經起了,正歪在炕上喝粥。看到明蘭進來,放下碗,上下打量了一番。
「今日穿這身還行。別跟如蘭似的穿紅戴綠,跟唱戲的一樣。」
明蘭笑了。「祖母,您不去?」
「不去。人多,擠得慌。」老太太擺了擺手,「你替我給菩薩上炷香,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
明蘭應了一聲,帶著丹橘出了壽安堂。
大相國寺門口,人山人海。
汴京城的端午節,除了吃粽子、掛菖蒲,最熱鬧的就是去寺廟進香祈福。大娘子帶著如蘭、墨蘭、明蘭,身後跟著劉媽媽和幾個丫鬟,擠在人群里艱難地往前挪。
「跟緊了!別走散了!」大娘子回頭喊了一聲,聲音都快被人聲淹沒了。
如蘭緊緊拉著明蘭的手,眼睛卻到處亂瞟。「明蘭,你看那邊有人在賣香囊!那個繡的是老虎嗎?」
「是老虎。別看了,跟緊大娘子。」明蘭拉著她往前走。
墨蘭走在最後面,安安靜靜的,不緊不慢。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支青玉簪。但明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帕子,攥得很緊。從出府到現在,她一個字都沒說。
大雄寶殿裡,香菸繚繞。大娘子帶著幾個姑娘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祈福。明蘭跪在最後面,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念:願娘平安,願安哥兒平安,願祖母長壽,願長柏哥哥前程似錦。念完,她睜開眼睛,看著那尊金碧輝煌的佛像。佛在看她。她在看佛。
從大殿出來的時候,如蘭拉著明蘭去看門口賣糖人的攤子。墨蘭一個人站在台階上,等她們。
「四姐姐,你不來看看嗎?」明蘭回頭叫她。
墨蘭搖了搖頭。「你們看吧,我在這等。」
明蘭沒有再勸。她跟著如蘭擠到攤子前,看那個老藝人用小勺舀起糖稀,在石板上飛快地畫出各種形狀。如蘭買了一支糖蝴蝶,舉在手裡捨不得吃。
大娘子帶著她們往偏殿走,說余家太太來了,要見見幾位姑娘。走到偏殿門口的時候,明蘭遠遠看到了一個人——王薇,翰林院王學士家的孫女,上次在嫣然生辰宴上見過。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一支碧玉簪,正站在廊下跟丫鬟說話。她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明蘭的腳步慢了一下。王薇也看到了她,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那是誰?」如蘭湊過來問。
「王家姑娘。上次嫣然生辰宴上見過的。」明蘭沒有多說。
大娘子帶著她們進了偏殿,余家太太正跟余太太說話,嫣然站在一旁,看到明蘭,笑著招手。明蘭走過去,在嫣然身邊坐下。嫣然壓低聲音說:「明蘭妹妹,你剛才看到王家姐姐了嗎?」
「看到了。她眼睛紅紅的,怎麼了?」
嫣然嘆了口氣。「她定了顧家二郎的事,你知道吧?她不想嫁,可她爹不答應。她今天來進香,是來求菩薩保佑的。」嫣然頓了頓,「她剛才跟我說,她娘說嫁過去就好了,可她怕。她怕顧家二郎有外室,怕他繼母不好相處,怕自己一個人在那邊孤立無援。」
明蘭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前世自己嫁進顧家之前,也是這樣——什麼都知道了,什麼都怕,但還是得嫁。她沒有跟嫣然說這些,只是握住嫣然的手,輕輕拍了拍。
「她會沒事的。」
嫣然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從偏殿出來的時候,明蘭在廊下碰到了墨蘭。墨蘭一個人站著,手裡拿著那支青玉簪,正在發呆。她看到明蘭,猶豫了一下,走了過來。
「六妹妹,你剛才跟嫣然在說什麼?」
「沒說什麼。在說王家姑娘的事。」
墨蘭低下頭。「王家姑娘定了顧家二郎,不想嫁也得嫁。」
明蘭看著她。「四姐姐,你在想什麼?」
「六妹妹,你說,一個女人要是嫁了一個自己不想嫁的人,這輩子是不是就完了?」
明蘭看著她。墨蘭的眼眶有些紅,但沒有掉眼淚。她的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微微發抖。
「不一定。」明蘭說,「有的人嫁了不想嫁的人,也能把日子過好。有的人嫁了自己想嫁的人,日子照樣過得一塌糊塗。嫁什麼人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自己怎麼過。」
墨蘭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支青玉簪。簪頭雕著梅花,是她去年生辰時林噙霜送的。她娘說,梅花耐寒,寓意好,讓她戴著。她戴了一年多,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它。現在她看著那朵梅花,忽然覺得——她娘送她梅花,是想讓她像梅花一樣在寒門裡撐住,給她撐腰。可梅花是長在樹上的,不是被人摘下來插在頭上的。摘下來插在頭上的梅花,再好看也活不了幾天。
「六妹妹,我娘今天早上又跟我說了梁家的事。」墨蘭的聲音很輕,「她說她已經讓人去打聽梁六公子了,說等有了消息再告訴我。她說這事不急,讓她來辦。」
墨蘭抬起頭,看著明蘭。「她讓我等著。她讓我什麼都別做,等她給我安排好了,我嫁過去就行。」
墨蘭的聲音忽然顫了一下。「我聽了之後,心裡慌得很。我說不上來為什麼慌。不是怕嫁不出去,是怕——怕這輩子就這麼定了。怕我想說什麼的時候,已經沒有機會說了。」
明蘭沒有說話。她看著墨蘭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迷茫,不是恐懼,是一種正在裂開的東西。墨蘭心裡的那堵牆,正在一條一條地裂出縫。
「剛才我看到王家姐姐了。」墨蘭繼續說,「她眼睛紅紅的,站在那裡。她比我大好幾歲,定了親,不想嫁也得嫁。我看到她的樣子,忽然就想到了自己。再過幾年,我娘也會給我定一家。我要是現在不說話,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墨蘭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青玉簪握在手心裡,攥得很緊,像是怕它掉下去。
「六妹妹,我不想變成那樣。我不想等到定了親才哭,不想等到嫁過去才後悔。我想現在就說。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明蘭看著她。她聽懂了墨蘭的話。墨蘭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會反抗。她從小被林噙霜捧在手心裡,要什麼有什麼,從來不用自己拿主意,也不知道怎麼開口說「不」。她怕的不是林噙霜罵她,是怕林噙霜不要她了。
「四姐姐,你不需要跟你娘吵。你只需要讓她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明蘭頓了頓,「你繡的那幅牡丹,不是快繡完了嗎?繡完了拿給你娘看。她會繡花,她知道一朵牡丹要繡多久、拆多少遍。你告訴她,你不想嫁一個沒見過面的人。你告訴她,你害怕。她是你娘,她不會吃了你。」
墨蘭愣了一下。「就這麼說?」
「就這麼說。」明蘭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你不需要跟她爭,你只需要跟她說。她聽不聽是她的事,你說不說是你的事。」
墨蘭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支青玉簪。她沉默了很久。廊下的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伸手攏。
「六妹妹,我知道了。我不需要跟她吵,我只需要跟她說。」
明蘭點了點頭。「嗯。」
墨蘭把那支青玉簪插回頭上,整了整衣裳。「走吧,大娘子該找我們了。」
她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不是那種忽然想通了的穩,是那種——把一件事在心裡翻了很久,終於翻過去了的穩。
回程的馬車上,如蘭歪在明蘭肩上睡著了。墨蘭坐在對面,安安靜靜的,目光落在窗外。但明蘭注意到,她的手指不再攥著帕子了,而是平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是放下了什麼東西。
馬車拐進盛家所在的巷子,速度慢了下來。墨蘭轉過頭,看著明蘭。
「六妹妹,謝謝你。」
明蘭看著她。
「謝我什麼?」
「謝謝你沒騙我。」墨蘭頓了頓,「也謝謝你沒笑話我。」
明蘭沒有接話。她知道墨蘭說的「笑話」是什麼意思。墨蘭以前那樣對她——冷嘲熱諷、陰陽怪氣、在老太太面前告狀。換了別人,早就不理她了。但明蘭沒有。不是因為她大度,是因為她知道墨蘭不是壞人,只是被人推著走了太久,不知道該怎麼停。
馬車停了。墨蘭下了車,這一次她沒有低著頭快步走,而是站定了,整了整衣裳,才慢慢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腳步穩了很多,但明蘭注意到,她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下來站了一會兒。她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自己的心跳慢下來,也許是在給自己鼓勁。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推門進去。
明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裡忽然鬆了一口氣。不是放下,是知道她至少開始走自己的路了。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她沒有坐到書桌前,而是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株海棠樹。月光很好,照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把影子投在青磚地上。
她想起今天在大相國寺,王薇紅著眼睛站在廊下,求菩薩保佑。她想起墨蘭說「我不想變成那樣」的時候,聲音里的顫抖。她想起自己跪在佛前許的願——那些人,有的已經開始走自己的路了,有的還沒有。她幫不了所有的人,但至少她幫了能幫的。
她不知道墨蘭今天回去之後會不會真的跟她娘說那些話。也許會說,也許不會。但她知道,墨蘭心裡那道縫已經裂開了。只要有縫,光就能照進去。
丹橘端著洗漱的水進來,在門口輕聲喊:「姑娘,水燒好了。」
「來了。」明蘭關上窗,轉身去了淨房。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