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裂縫

2026-09-07 21:40:18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四月三十,月底盤帳。

  明蘭一大早去了小廚房,把採買帳目從頭到尾對了一遍。劉嫂子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單子,大氣都不敢出。明蘭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筆買魚的帳。

  「劉嫂子,這筆江魚的價怎麼比上月貴了五文?」

  劉嫂子湊過來看了看,撓了撓頭。「姑娘,上月是河魚,這個月是江魚,江魚本來就貴些。奴婢去菜市問了好幾家,都是這個價。」

  明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把帳本合上,遞給劉嫂子。「沒什麼大問題,交給房媽媽吧。」

  劉嫂子鬆了一口氣,接過帳本。明蘭轉身出了小廚房。

  她剛走到遊廊上,就聽到前院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還有一個聲音她認出來了——長柏。

  「去請大夫!快去!」



  「哥哥,怎麼了?」明蘭走到他身邊。

  長柏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他拉著明蘭走到一邊,壓低聲音。「廷燁來了。他跟顧侯爺吵了一架,顧侯爺動了手,拿硯台砸了他的頭。」

  明蘭的心跳了一下。「傷得重不重?」

  「破了口子,血止住了。我讓人去請大夫了。」長柏頓了頓,「你別進去,免得嚇著。」

  明蘭沒有堅持。但她沒有走。她站在廊下,透過半開的門縫往裡看了一眼。顧廷燁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捂著頭,指縫間有血。他的衣裳領口也沾了血,臉色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他閉著眼睛,眉頭緊皺,像在忍著疼。

  齊衡也在,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塊帕子,不知道該遞還是不遞。他顯然被這陣仗嚇到了,臉色也不太好看。

  明蘭收回目光。「哥哥,我先回去了。」

  長柏點了點頭。

  明蘭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哥哥,你讓大夫仔細看看。硯台砸的,怕有淤血。」

  長柏看了她一眼。「知道了。」


  午後,明蘭沒有午睡,坐在西跨院的窗前發呆。丹橘端了綠豆湯進來,放在桌上,見她不動,輕聲問:「姑娘,您還在想早上的事?」

  明蘭搖了搖頭,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不是在想早上的事,她是在想顧廷燁。不是心疼他,是想他這個人什麼時候才能學會不吃虧。前世他在小秦氏手裡栽了多少跟頭,她記得清清楚楚。這一世她讓長柏提醒他,他聽進去了,自己拿主意,不把孩子交給小秦氏。可他不給小秦氏,小秦氏自己去接了。他攔不住。他以為說了「不」就萬事大吉,可在小秦氏眼裡,他的「不」什麼都不是。

  她嘆了口氣,把綠豆湯喝完。

  傍晚時分,長柏來了壽安堂。他先給老太太請了安,然後去了西跨院。明蘭正在練字,看到他進來,放下筆。

  「哥哥,顧二公子怎麼樣了?」

  「大夫看過了,縫了兩針,沒大礙。」長柏在對面坐下,「他回去了。」

  明蘭鬆了一口氣。「他跟他爹為什麼吵?」

  長柏沉默了一會兒。「小秦氏趁他不在府里,派人去莊子上把孩子接回了顧府。他回去發現孩子在府里,去找小秦氏要人。小秦氏說是他爹的意思,讓他別鬧。他去找他爹,他爹說他不懂事,連自己都管不好,管什麼孩子。」

  明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廷燁說——」長柏頓了頓,「他說他以前一直以為小秦氏是真心對他好。從小到大,她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溫聲細語,他爹罵他的時候她替他說話,他在外頭闖了禍她替他遮掩。他一直覺得,這個家裡至少還有她把他當親人。」

  長柏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明蘭聽出了底下的東西。顧廷燁說這些話的時候,大概不是在跟長柏訴苦,是在跟自己清算。把過去十幾年對小秦氏的信賴一筆一筆地翻出來,然後一條一條地劃掉。

  「他說他今天才看明白。」長柏說,「小秦氏對他好,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她替他說話,是為了在他爹面前裝賢惠。她替他遮掩,是為了讓他欠她的人情。他爹偏袒小秦氏,連問都不問就把孩子給了她。他現在才知道,自己在那個家裡從來不是兒子,是棋子。」

  明蘭沉默了很久。前世顧廷燁跟她說過的那些話——「我那時候不懂,以為她是真心為我好。後來才知道,她挑的人,都是她自己的人。」那時候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她聽出了底下的痛。被自己叫了十幾年母親的人算計,那種滋味不好受。這一世他提前看清了,提前痛了,但也提前醒了。


  「哥哥,他打算怎麼辦?」

  「他說他要考武舉。不靠顧家,不靠任何人。等他自己站穩了,再把孩子接回來。」

  明蘭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寫了一半的字。前世顧廷燁從軍之後,在戰場上拼了命地殺敵,從一個被人瞧不起的侯府棄子,一步步成了新帝身邊的紅人。那時候他回來提親,她隔著屏風看他,覺得他變了,變了很多。現在她知道,他不是變了,是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路。

  「哥哥,你讓他好好考。考上了,孩子的事就不怕了。」

  長柏看了她一眼。「你倒是篤定。」

  明蘭沒有接話。

  「哥哥,我信他。」

  長柏沒有再問,站起來走了。

  從西跨院出來,明蘭沿著遊廊走。走到穿堂的時候,她看到墨蘭一個人坐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半天沒翻一頁。暮色四合,廊下的燈籠還沒點,光線暗了下來,墨蘭的側臉在昏暗中看不清楚。

  「四姐姐,你怎麼坐在這兒?不回去吃飯?」

  墨蘭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屋裡悶。」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空氣說話。

  明蘭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穿堂里有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梔子花的甜香,還帶著池塘里水草的氣息。遠處有丫鬟在喊誰的名字,聲音忽遠忽近。

  「六妹妹,」墨蘭忽然開口,「你說一個人要是心裡不願意,又不敢說不願意,該怎麼辦?」

  明蘭看著她。墨蘭沒有抬頭,目光落在手裡的書上,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著。

  「那要看她怕什麼。」明蘭說。

  墨蘭沉默了一會兒。「怕說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明蘭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墨蘭怕的不是林噙霜生氣,是怕林噙霜不要她了。她從小到大所有的東西都是她娘給的——吃穿用度、在府里的地位、在姐妹們面前的底氣,一切都是她娘給的。她不敢說不,因為說不的那一天,她娘可能就把這些都收回去。她就什麼都沒了。

  「四姐姐,你娘看中的是門第,不是你。你看中的是什麼?」

  墨蘭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攥緊了書頁,指節泛白。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低,「我從來沒想過。」

  明蘭沒有再說。她知道墨蘭需要時間想。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說多了,反倒成了逼她。

  「我先回去了。」明蘭站起來。

  墨蘭點了點頭,沒有動。明蘭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下。墨蘭還坐在欄杆上,暮色越來越濃,她的身影漸漸融進了暗處。只有那本書的封面還泛著一點微弱的白光。

  夜深了,明蘭回到西跨院。她沒有坐到書桌前,而是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廊下。院子裡沒有燈,只有頭頂的月亮。月亮缺了一角,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餅。風吹過來,院子裡的海棠樹沙沙響。她想起今天的事——顧廷燁頭上纏著白布,說「我連孩子都護不住,我還能護住誰」。墨蘭坐在欄杆上,說「怕說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安哥兒在她身上印了兩個泥手印,她沒躲。她不知道這些人以後會怎樣,但她知道,他們都還在往前走。

  丹橘端了茶出來,看到她在廊下坐著,愣了一下。「姑娘,您怎麼坐在這兒?夜裡涼。」

  「不涼。」明蘭接過茶,捧在手心裡。茶是溫的,不燙不涼。

  「姑娘,您今日不寫字了?」

  「不寫了。寫太多了,煩。」明蘭喝了一口茶,把杯子遞給丹橘,「收了吧。我坐一會兒就睡。」

  丹橘應了一聲,端著茶回去了。

  明蘭一個人在廊下坐著。月亮慢慢移到了海棠樹後面,枝丫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一道一道的,像畫上去的。她靠在柱子上,閉上了眼睛。她想起娘說的話——「醒了的人才會走自己的路。」顧廷燁醒了,墨蘭還沒有。她不知道墨蘭什麼時候會醒,也許快了,也許還要很久。但她不急。她還小,有的是時間等。

  (第二十九章完)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