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天終於放晴了。
明蘭早起去正屋給老太太請了安,陪著用了早膳,回西跨院換了身出門的衣裳。今日大娘子要帶她們去綢緞莊看料子,給姑娘們做夏衣。她挑了一件藕荷色的素綾褙子,下身系了一條月白色的棉裙。頭髮用銀絲髮箍束了兩個髻,耳朵上戴了一對小米珠耳墜。
丹橘從妝匣里取出一支白玉簪,問她戴不戴。明蘭看了一眼,搖了搖頭。天熱,簪子壓在頭上沉甸甸的,不如發箍鬆快。
馬車從盛家二門出發,沿著長街往城南去。如蘭穿了一件銀紅色的褙子,領口鑲著白色的兔毛,五月還沒過完,她已經熱得直扇風。墨蘭坐在角落裡,穿了一件淺青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支青玉簪,正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明蘭注意到墨蘭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帕子,攥得很緊,指節泛白。鬆開,又攥緊。像是心裡有件事,翻來覆去地想,想不出個結果。
「四姐姐,你手怎麼了?」明蘭問。
墨蘭把手鬆開,帕子已經皺成一團。「沒什麼。」
「你那幅牡丹還沒繡完?」
墨蘭低下頭。「還差幾片花瓣。收針的地方總是不對。」
明蘭沒有追問。她知道墨蘭心不在焉不是因為繡花。林噙霜私下跟她提了梁家的事——不是在飯桌上,不是當著別人的面,是晚上把墨蘭叫到屋裡,關上門,拉著她的手說:「梁家六公子,永昌侯府的嫡子,門第高,嫁過去你這輩子就不用愁了。你放心,娘會替你想辦法的。」墨蘭當時沒敢接話,回來以後就再也靜不下來了。
她不想嫁梁晗,可她不敢跟她娘說。她娘從來不會問她願不願意,只會告訴她「這是為你好」。她一個人在院子裡待著,沒人聽她說心裡話,沒人問她願不願意。
綢緞莊到了。
大娘子帶著三個姑娘往裡走,掌柜的迎上來,引著她們往樓上走。樓上鋪著地毯,貨架上擺著各色料子。大娘子讓她們自己挑。
如蘭一頭扎進大紅大綠的堆里,挑了一匹桃紅色的妝花緞,又看中了一匹大紅色的織金錦,非要大娘子買。兩人爭了起來。
墨蘭站在角落的貨架前,手指在一匹月白色的素綾上停了很久。她摸了摸料子,又縮回手,最終挑了一匹藕荷色的素綾,讓夥計包起來。自始至終沒有多說一句話。明蘭注意到她挑料子的時候,目光在月白色和藕荷色之間來回掃了好幾次,像是在做一個很難的決定。
明蘭挑了一匹柳綠色的軟煙羅,輕薄透氣,夏天穿正好。她讓夥計包好,準備下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聽到有人在叫她。
「六姑娘。」
明蘭抬起頭。沈即明站在樓梯下,正往上走。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條月白色的絛帶,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合著,看不出畫的是什麼。
「沈二公子。」明蘭行了個禮,在樓梯上站定。
「你也來挑料子?」他問。
「跟大娘子來的。」
沈即明點了點頭。「陪我母親來的。她在樓下挑料子。」
兩人一個站在樓梯上,一個站在樓梯下,隔著五六級台階。陽光從窗外斜照進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台階上,把木質的台階照得發亮。
「你挑了什麼料子?」沈即明問。
「柳綠色的軟煙羅。」
「夏天穿軟煙羅涼快。」沈即明頓了頓,「我母親也買了一匹,說要給我做夏衣。」
明蘭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做夏衣也用軟煙羅?」
「她說涼快。」沈即明的語氣很平淡,但嘴角彎了一下。
兩人站了一會兒。明蘭不知道該說什麼,沈即明也沒有急著走。樓下的嘈雜聲隱隱傳上來,夥計在吆喝,客人在討價還價。
「你今日戴了耳墜。」沈即明忽然說。
明蘭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小米珠耳墜。「嗯。丹橘給我挑的。」
沈即明點了點頭,沒有說好看不好看。他把摺扇打開,扇了兩下,又合上了。扇面上畫著山水,墨色淡淡,是江南那邊的風格。
「我先回去了。」明蘭說,「大娘子該找我了。」
「嗯。」沈即明側身讓開。
明蘭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回頭。她的腳步不快不慢,背脊筆直。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但她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
回程的馬車上,如蘭歪在明蘭肩上睡著了。墨蘭坐在對面,手裡捧著那匹藕荷色的素綾,低著頭,不說話。
馬車拐進盛家所在的巷子,速度慢了下來。如蘭被顛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又睡著了。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她從抽屜里取出那本沈即明送的《詩經》,隨手翻開一頁。她沒看進去,把書合上,放回抽屜。
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寫下心裡想的事。
她寫——今日在綢緞莊碰到了沈即明。他拿著摺扇,扇面上畫著山水。他說他母親也買了軟煙羅,要給他做夏衣。她笑了一下,因為他一個大男人穿軟煙羅的樣子她想像不出來。他也笑了,彎了一下嘴角。
她寫——她想起前世墨蘭嫁進梁家之後,什麼都不缺,但也什麼都沒有。梁晗對她不好不壞,婆母對她不冷不熱。她一個人在梁家後院,跟妾室們鬥來鬥去,活成了第二個林噙霜。那時候她以為墨蘭是活該。現在她想了,墨蘭從來沒有自己掙過任何東西,她不知道怎麼掙。她只會伸手要,要不到就去搶,搶不到就哭。
丹橘端著洗漱的水進來,輕聲說:「姑娘,水燒好了。」
「知道了。」明蘭站起來,吹了燈。
窗外有月亮,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紗。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