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穀雨。
天還沒亮就開始下雨,淅淅瀝瀝的,打在瓦檐上沙沙響。明蘭在床上翻了個身,聽著雨聲,又眯了一小會兒。等她真正醒來時,雨已經小了,只剩屋檐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廊下的青磚上,清脆得很。
她推開窗,一股濕冷的空氣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院子裡的海棠樹已經落盡了花,枝頭冒出翠綠的新葉,被雨水洗得發亮,葉尖上還掛著水珠,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姑娘,今日穿那件夾棉的褙子吧。」丹橘從衣櫃裡取出衣裳,「老太太說穀雨前後容易倒春寒,讓您別凍著。」
明蘭接過衣裳——是一件藕荷色的夾棉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白色的兔毛,是老太太上個月讓人做的。她穿好衣裳,對著銅鏡理了理髮髻。今日換了一支銀鍍金的蘭花簪,是嫣然上次送的生辰禮。簪頭不大,但做工精緻,蘭花的花瓣上嵌著一顆小米珠,在晨光里閃著柔和的光。
「姑娘今日戴這支簪子真好看。」丹橘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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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笑了笑,沒說什麼,往正屋去了。
老太太已經起了,歪在炕上,手裡捧著一碗熱薑茶,正一口一口地喝著。房媽媽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條薄毯,隨時準備給老太太蓋上。屋裡炭盆還沒撤,燒著銀絲炭,沒有煙,紅彤彤的火光映在老太太臉上,襯得她氣色好了不少。
「祖母今日氣色真好。」明蘭行了個禮,在炕沿上坐下。
「你倒是嘴甜。」老太太放下薑茶,從炕桌下抽出一個帳本,「昨日房媽媽說小廚房這個月的帳目有點出入,你拿去對對。錯了別急著改,先看看到底錯在哪裡。」
明蘭接過帳本,翻開看了看。出入不大,只有一筆採買的數目對不上——香菇買了二斤,帳上記的是三斤的價。她心裡有數了,沒有急著說,把帳本合上收好。
「祖母,我去小廚房看看。」
「去吧。」老太太擺了擺手,「看完了回來吃飯。」
小廚房裡,劉嫂子正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的大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燉的是老太太愛吃的紅棗桂圓湯。案板上擺著剛切好的薑絲,細細的,堆成一座小山。旁邊還有一碗去了核的紅棗,切得齊齊整整。
「六姑娘來了。」劉嫂子連忙擦了擦手,「今兒的菜譜擬好了,您看看。」
明蘭接過菜譜看了看。四菜一湯,兩葷兩素,老太太愛吃的糖醋排骨在列。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指著香菇那一行。「劉嫂子,昨日的香菇買了多少?」
劉嫂子想了想。「二斤。奴婢親自去的菜市,看著稱的。」
「帳上記的是三斤的價。」明蘭的聲音不大,但很平靜。
劉嫂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轉身從抽屜里翻出採買的單子,遞過來。「姑娘您看,這是昨日的單子,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二斤。」
明蘭接過單子看了看,又翻了翻帳本,把兩樣東西放在一起。「這筆帳是誰記的?」
「是新來的小丫頭,剛上手,不熟練。」劉嫂子的聲音低了下去,「奴婢回去說她。」
明蘭點了點頭。「讓她改過來。以後記完帳對一遍單子,對上了再交上來。錯了不怕,怕的是錯了不知道。」
劉嫂子連連點頭,把帳本和單子收好。明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小廚房。
從私塾回來的路上,明蘭在遊廊上碰到了墨蘭。墨蘭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支青玉簪,手裡抱著幾本書,低著頭走路。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連明蘭走到跟前都沒察覺。
「四姐姐。」明蘭側身讓開路。
墨蘭抬起頭,看到是明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六妹妹。」聲音不大,語氣淡淡的,但比以前少了那股刺。
明蘭注意到她手裡抱著的是《孟子》,最上面一本翻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那一頁,書頁邊角卷了起來,顯然翻了很多遍。她還注意到墨蘭的手指上纏著一塊細布,指尖露出一截,像是被針扎了。
「四姐姐,你手怎麼了?」
墨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繡花扎的。沒事。」她把手指往袖子裡縮了縮,像是怕明蘭看到。
「你那幅牡丹繡完了嗎?」
墨蘭搖了搖頭。「還差幾片花瓣。收針的地方總是不對,拆了好幾遍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但不是抱怨,是那種——做了很多遍還是做不好的無奈。
「慢慢來。嫣然姐姐說牡丹最難繡了,她繡了三年才繡好。」
「六妹妹,」墨蘭忽然開口,「你上次說,我還能挑。」
「嗯。」
墨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娘最近在給我相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人聽到,「她看中了梁家,梁晗梁六公子。說是家世好,門第高,嫁過去不愁。」
明蘭的心跳了一下。梁晗。前世墨蘭就是嫁給了他。梁晗是個花花公子,屋裡鶯鶯燕燕一大堆,墨蘭嫁過去之後跟那些妾室鬥了好幾年,活成了第二個林噙霜。現在墨蘭還不知道這些,林噙霜已經開始給她鋪路了。
「四姐姐,你見過梁六公子嗎?」
墨蘭搖了搖頭。「沒有。我娘說不用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見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她頓了頓,「可是六妹妹,我不想嫁一個沒見過面的人。」
明蘭沉默了片刻,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該怎麼說。說「梁晗不是好人」?她沒見過他,說了也不可信。說「你娘看走眼了」?那是她娘,她不會信。她只能從側面提醒。
「四姐姐,你要是能見,就見一面。見一面,至少知道他長什麼樣,說話是什麼語氣,看人的眼神是什麼樣的。總比嫁過去了才知道強。」
墨蘭看著她,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你說得對。」她低下頭,「可我怎麼才能見到他?我一個姑娘家,又不能跑到人家家裡去。」
明蘭想了想。「梁家跟齊家有來往,齊小公爺跟長柏哥哥是朋友。要是梁六公子來盛家做客,你就能遠遠看一眼。」
墨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我娘不會同意的。」
「那就不讓她知道。」明蘭的聲音很低,「看一眼,又不做什麼。」
墨蘭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著。那本《孟子》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了,邊角都卷了起來。「六妹妹,你為什麼幫我?」她忽然問。
明蘭愣了一下。她沒想過這個問題。前世墨蘭害過她,算計過她,她不會忘記。但這一世的墨蘭還沒有走到那一步,她只是一個被林噙霜推著往前走的姑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前面是懸崖。明蘭幫的不是墨蘭,是那個還沒走到懸崖邊的人。
「因為你是我姐姐。」明蘭說。
墨蘭看著她,眼眶微微泛紅。「六妹妹,謝謝你。」
她沒有再說別的,抱著書走了。明蘭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遊廊拐角,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了壽安堂。
傍晚時分,明蘭去衛小娘院子裡看安哥兒。她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安哥兒的哭聲,又尖又亮,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安哥兒!你給我站住!」衛小娘的聲音從院子裡傳出來,又急又氣。
明蘭推門進去,看到安哥兒正蹲在廊下玩泥巴。地上放著一個破瓦盆,裡面裝著半盆濕泥,安哥兒兩隻小手在裡面攪來攪去,袖子濕了大半截,臉上、衣裳上、頭髮上全是泥點子。衛小娘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塊干帕子,急得直跺腳,追著他跑了好幾圈,愣是沒追上。
「安哥兒!」衛小娘追上去拉他,他往後一縮,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出來。衛小娘又氣又笑,蹲下來給他擦臉,他扭來扭去不肯配合,把泥巴蹭了她一身。
明蘭忍不住笑了,走過去蹲下來,一把將安哥兒從地上抱起來。安哥兒在她懷裡扭來扭去,沾滿泥巴的手在她臉上抹了一把,明蘭的臉頓時多了一道泥印子。
「安哥兒,你看看你,把姐姐的臉弄髒了。」明蘭沒有生氣,拿帕子給他擦手。安哥兒的手涼冰冰的,小指頭凍得通紅,他咯咯地笑,把手縮回去不讓她擦。
衛小娘從屋裡找出一件乾淨的小襖,走過來幫安哥兒換衣裳。安哥兒不配合,扭來扭去,明蘭抱住他,他才老實了一點。
「這孩子,越大越不聽話。」衛小娘一邊給他穿衣裳一邊念叨,「讓他往東他往西,讓他吃飯他喝水,跟他爹一個德性。」她說著頓了一下,看了明蘭一眼,笑了笑,「你小時候可不這樣。你小時候最乖了,讓做什麼做什麼。」
明蘭沒有接話。她小時候不是乖,是不敢不乖。安哥兒不一樣,他有娘疼,有姐姐護,有老太太撐腰。他可以任性,可以撒嬌,可以不聽話。那是她拿命換來的。
「娘,您以後別在安哥兒面前提父親。」明蘭忽然說。
衛小娘愣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怎麼了?」
「沒什麼。」明蘭的聲音很輕,「就是覺得,沒必要。」
衛小娘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把安哥兒的小襖穿好,扣好扣子。安哥兒坐在床上,抱著布老虎啃了兩口,口水又流了下來。明蘭拿帕子給他擦了擦嘴,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安哥兒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伸手摟住她的脖子,不肯鬆手。
「安哥兒,姐姐要走了,鬆手。」明蘭拍了拍他的背。安哥兒不聽,摟得更緊了。衛小娘過來幫忙,他才不情不願地鬆開手,癟著嘴,眼淚汪汪的,又要哭。
「姐姐晚上再來看你。」明蘭在他臉上又親了一口,轉身走了。身後傳來安哥兒的哭聲,她沒有回頭。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她從抽屜里取出那本沈即明送的《詩經》,隨手翻開一頁——「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沈即明的批註寫在旁邊:「風雨交加,雞鳴不止。然既見所思之人,心中便無風雨。」
她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放回抽屜。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寫下心裡想的事。
她寫今日墨蘭說林噙霜在給她相看梁家,梁晗梁六公子。前世墨蘭就是嫁給了他,在梁家後院跟妾室們鬥了好幾年,活成了第二個林噙霜。她不知道這一世還會不會走那條路,但她想提醒墨蘭,讓她至少見一面再決定。
她寫安哥兒今天又玩泥巴了,弄得滿頭滿臉都是泥。她抱他的時候,他在她臉上抹了一把泥,她沒生氣。她捨不得對他生氣。
她寫沈即明已經好幾天沒來了,不知道是不是功課忙。上回在園子裡碰到他送青團,花瓣落了他一肩,他沒有拂去。她記得那個畫面。
她擱下筆,把紙折好,塞進抽屜里。丹橘端著洗漱的水進來,輕聲說:「姑娘,水燒好了。」
「知道了。」明蘭站起來,吹了燈。
窗外沒有月亮,雨已經停了,瓦檐上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青磚上,清脆得很。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她想起墨蘭說「我不想嫁一個沒見過面的人」的時候,語氣里的無奈。她想起安哥兒摟著她脖子不肯鬆手的樣子,心裡軟軟的。她想起沈即明站在海棠樹下,花瓣落了一肩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