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轉變

2026-09-07 21:39:22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三月初六,顧廷燁下定的消息傳遍了大半個京城。

  

  明蘭是從長柏那裡知道的。那天傍晚她去前院給長柏送新抄的《論語》批註——這是她這一世養成的習慣。前世她跟著祖母學了那麼多東西,看帳、管家、識人、斷事,樣樣精通,但「寫批註」這件事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莊先生講《論語》,她聽完之後會把重要的地方寫下來,加上自己的理解,抄一份給長柏,說是「請哥哥幫忙看看有沒有記錯的地方」。長柏每次都看得很認真,有時候還會在邊上加幾句批註再還給她。她不缺學問,缺的是一個讓她看起來「正在學」的過程。

  推門進去時,長柏正坐在窗前發呆,桌上攤著一封信,信紙皺巴巴的,像是被人揉過又展平的。窗外的夕陽斜照進來,落在信紙上,把那些潦草的字跡鍍上一層暗紅色的光。

  「哥哥,你怎麼了?」

  長柏把信推過來,沒有說話。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明蘭接過信。字跡潦草,有幾處被酒漬洇花了,但還是能辨認出來——「長柏,親事定了,我的心也定了。不是踏實的那種定,是死了的那種定。曼娘帶著孩子走了,我讓人去找,沒找到。小秦氏說這樣也好,省得王家那邊說閒話。我爹說從此以後不許我再提曼娘兩個字。我不知道我活著是為了什麼。」

  明蘭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她想起前世也有過類似的場景,但那時候她只是聽長柏提過,沒有親眼看到這封信。現在信就在她手裡,紙上的酒漬還帶著淡淡的酒氣,顧廷燁的狼狽和絕望透過那些潦草的字跡撲面而來。她甚至能想像他寫信時的樣子——伏在桌上,旁邊倒著七八個空酒罈,筆尖在紙上顫抖,寫幾行就要停一停,看看窗外,再低下頭繼續寫。他不是在寫信,是在求救。

  「哥哥,你能幫他找曼娘和孩子嗎?」

  長柏看著她。「找到了又怎樣?他爹不讓進門,王家那邊盯著,找到了也只能養在外頭。廷燁現在這個樣子,連自己都顧不過來,孩子接回來誰養?」

  「養在外頭也比跟著曼娘強。」明蘭把信放回桌上,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曼娘那個人,我雖沒見過,但聽大姐姐說過一些。大姐姐說,顧家二郎那個外室看著柔柔弱弱的,其實心機深得很。她跟著顧家二郎,圖的不只是名分。孩子跟著她,以後只會被她當成籌碼。」


  長柏沉默了片刻。「大姐姐跟你說過顧家的事?」

  「說過一些。」明蘭早就想好了說辭,她不慌不忙地說,「大姐姐說顧家的水很深,小秦氏不是省油的燈。以前我不懂,後來聽大姐姐說了些顧家的事,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大姐姐還說,小秦氏在顧侯爺面前一套,背地裡一套。顧二公子把她當親娘,她可沒把顧二公子當親兒子。」

  她頓了頓,看著長柏的眼睛。哥哥的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意外。她知道他沒想到她會說出這些話,但她不能退。這關係到顧廷燁能不能提前看清小秦氏的真面目,關係到曼娘的孩子能不能被找回來,關係到很多事。

  「這次曼娘的事,哥哥你想想——小秦氏在顧侯爺面前說了好些話,結果呢?曼娘被趕走了,孩子下落不明,顧二公子被定了王家姑娘,親事定了,心也死了。小秦氏得了什麼?她在顧侯爺面前賣了賢惠,在王家面前賣了人情,在顧二公子面前賣了關心。一箭三雕。」

  長柏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驚訝,是認真。

  「這些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大姐姐說的?」

  「大姐姐說了些,我自己想了些。」明蘭低下頭,「哥哥,我不是要挑撥什麼。我只是覺得,顧二公子是你的朋友,你要是能提醒他一句,也許他就能少走些彎路。他這個人,不是不聰明,是太容易相信人了。小秦氏對他好一點,他就覺得她是真心待他。可這世上,不是所有對他好的人都是真心的。」

  長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陽漸漸沉下去了,天色暗了下來。丫鬟進來點了燈,橘黃色的光落在兩人之間,把桌面上那封皺巴巴的信照得更加斑駁。

  「我會跟他說的。」長柏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認真,「曼娘和孩子的事,我也會讓人去找。」

  明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幫不了更多了,剩下的路要顧廷燁自己走。

  從長柏書房出來,明蘭沒有直接回壽安堂,而是在園子裡走了一會兒。暮春時節,園子裡的花開得差不多了,海棠已經謝了,落了一地的花瓣,被風吹得到處都是。她站在海棠樹下,看著那些零落的花瓣,心裡盤算著幾件事。

  第一件,顧廷燁的事。她不想再嫁給他了,但她不能看著他這樣沉下去。前世他走上了一條九死一生的路,最後雖然功成名就,但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這一世他提前被定親,提前斷了科舉的路,被小秦氏和顧侯爺聯手按住了。他不會像前世那樣被趕出家門、流落江湖,但也不會成為那個從龍有功的將軍——至少,如果沒有人幫他一把的話。她不是要幫他飛黃騰達,是要幫他別在泥潭裡陷得太深。曼娘要找到,孩子要接回來,小秦氏的真面目要讓他看清。她相信顧廷燁的本事——前世他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這一世有長柏在旁邊扶著,應該不會比前世差。


  第二件,墨蘭的事。前世墨蘭走了一條不歸路,被林噙霜推到梁晗面前,做了那件讓盛家蒙羞的事。這一世,林噙霜被禁足一年,墨蘭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住著,沒有人推她了。她開始自己走路,雖然走得跌跌撞撞,但至少是在走自己的路。明蘭想幫她一把。不是因為她對墨蘭有什麼感情——前世墨蘭害過她,算計過她,她不會忘記——是因為她不想看到墨蘭變成第二個林噙霜。一個人知道疼了,也許就不會再去讓別人疼。

  第三件,她自己的事。這一世,她依然在跟著祖母學東西——看帳、管家、識人。但她的心態和前世完全不同。前世她學這些是因為她沒有退路,不學就得死。她學得比誰都認真,比誰都拼命,因為她知道這些東西以後會救她的命。事實也確實如此。這一世她學這些,不是為了保命,是為了好好過日子。不用再像前世那樣如履薄冰,不用再在侯府里跟小秦氏斗得你死我活。她可以在祖母身邊安安靜靜地把這些本事學紮實,以後用自己的家,管自己的事,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祖母不知道她前世就學過這些,但祖母教她的方式跟上輩子不一樣了。上輩子祖母是手把手地教,一個帳目一個帳目地講,她記不住,祖母就再講一遍,從來不嫌她笨。這一世祖母教得更快,好像知道她能聽懂似的。明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她覺得祖母看她的眼神跟上輩子不一樣了——不是審視,是放心。好像在說,這孩子不用我操心了,她自己能行。

  想到這裡,明蘭的眼眶有些發熱。她抬頭看了看天,把那股酸意壓了回去。

  「六姑娘。」



  「沈二公子。」明蘭行了個禮,直起身的時候伸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

  「長柏說你在這兒。」沈即明走過來,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下,「我母親做了青團,讓我送來給你祖母嘗嘗。多帶了一些,給你也留了幾個。」

  他打開食盒,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個青團,翠綠色的,圓滾滾的,上面撒了幾粒白芝麻。青團還是溫熱的,透過食盒的縫隙飄出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多謝沈二公子。」明蘭接過食盒。

  沈即明沒有走。他站在海棠樹下,看著那些零落的花瓣。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發間。他沒有拂去,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花落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明年還會開。」明蘭說。

  沈即明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笑意,很淡,但明蘭看到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聽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話,覺得有趣的笑。

  「你說得對。明年還會開。」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食盒上,「青團趁熱吃,涼了皮就硬了。我母親說,青團要趁熱吃才有味道,涼了就只剩甜了。」

  他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脊筆直。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遊廊拐角,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食盒。她拿起一個青團,咬了一口。皮軟糯,餡香甜,是紅豆沙的,不甜不淡,正好。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喜歡吃的就是紅豆沙餡的。他不知道,他不可能知道。這只是巧合。

  她站在海棠樹下,把那個青團慢慢吃完。花瓣還在落,落在她的肩上、發間。她沒有拂去。

  過了兩日,明蘭在私塾下課後,特意等墨蘭一起走。墨蘭收拾書袋的時候看到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六妹妹,你在等我?」

  「嗯。」明蘭等她收拾好,兩人並肩沿著遊廊往壽安堂方向走。

  四月的風暖暖的,吹得廊下的葉子沙沙響。明蘭走得不快,墨蘭跟在她旁邊,兩人都沒有說話。走到穿堂的時候,明蘭忽然開口了。

  「四姐姐,你以後想嫁一個什麼樣的人?」

  墨蘭的腳步頓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

  墨蘭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穿堂的地磚上有一道裂縫,從左邊延伸到右邊,像一條乾涸的河。

  「以前我想嫁一個門第高的人,讓我娘高興,讓父親高看我一眼,讓府里的人不敢小瞧我。我娘說,門第高了,娘家就有底氣,婆家就不敢欺負你。」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現在我不知道了。門第高的,不一定對你好。對你好的,不一定門第高。我娘教我的那些,好像也不全對。」

  明蘭沒有接話,等著她繼續。

  「六妹妹,你說我還能挑嗎?」墨蘭抬起頭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能。」明蘭說得很肯定,「你好好讀書,好好繡花,把自己變得更好,以後自然有得挑。祖母說過,姑娘家嫁人,嫁的不是門第,是人。」

  墨蘭低下頭,沒再說什麼,但她點了點頭。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帕子,攥得指節泛白,但點了點頭。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她從抽屜里取出那本沈即明送的《詩經》,翻到「桃之夭夭」那一頁。沈即明的批註只有一行字——「桃花盛開,女子出嫁,宜其室家。」她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放回抽屜。

  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寫下心裡想的事。

  她寫——顧二公子的信,字跡潦草,酒漬洇花了好幾個字。他寫信的時候一定喝了酒,也許喝了很多。他說他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麼。她很想告訴他,活著是為了等一個對的人,吃一口對的青團,看一次對的海棠花開。但她不能這樣說,她說了他也不會信。她讓長柏哥哥幫他找曼娘和孩子,讓長柏哥哥提醒他小心小秦氏。她不知道他能聽進去多少,但她已經盡力了。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她寫——墨蘭問她還能不能挑,她說能。她說這話的時候想起了前世的墨蘭,想起了她在梁家後院跟妾室們斗得你死我活的樣子。這一世的墨蘭還不知道那些事,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了。她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但她希望墨蘭能走一條不一樣的路。

  她寫——今日在園子裡碰到了沈即明,他送了一盒青團,紅豆沙餡的。她喜歡吃紅豆沙餡的,他不知道,這是巧合。她站在海棠樹下,花瓣落了一身,她忽然覺得那樣的日子也很好——不用想太多,不用爭太多,就是站在那裡,看花開花落。

  她擱下筆,把紙折好,塞進抽屜里。丹橘端著洗漱的水進來,輕聲說:「姑娘,水燒好了。」

  「知道了。」明蘭站起來,吹了燈。

  窗外有月亮,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紗。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她想起沈即明說「青團趁熱吃,涼了皮就硬了」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說話。不是客套,不是刻意,是那種——他知道她不會嫌棄,他也知道她不會多想。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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