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花朝節。
天還沒亮,明蘭就被丹橘從被窩裡挖了出來。她揉著眼睛坐在銅鏡前,丹橘手腳麻利地給她梳頭,嘴裡念叨著今日要去廣濟寺進香,老太太說了要早些出門。
「姑娘,今日戴哪支簪子?」丹橘從妝匣里取出兩支白玉簪擺在桌上——一支是老太太去年給的,簪頭雕著半開的蘭花;一支是今年過年新給的,簪頭雕著盛開的蘭花,花瓣薄得透光,簪身上刻著「明心」兩個字。明蘭看了一眼,選了那支舊的。「戴這支吧。新的留著過年戴。」丹橘應了一聲,把那支刻著「明心」的簪子收回妝匣。
明蘭對著銅鏡,看著鏡子裡八歲的自己。重生回來快兩年了,從六歲到八歲。很多事情正在偏離她記憶中的軌道,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長柏哥哥提前中了舉,顧廷燁提前定了親,墨蘭提前變了。她不知道這連鎖反應還會影響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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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從盛家二門出發,沿著長街往城南的廣濟寺去。如蘭一上車就掀帘子往外看,嘰嘰喳喳的,嘴就沒停過。墨蘭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方帕子,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手指。明蘭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目光在墨蘭身上停了一瞬——她瘦了,安靜了,不愛說話了,像一根繃得太久的弦突然鬆了。
她知道為什麼。林噙霜被禁足一年,墨蘭一個人在空蕩蕩的院子裡住了那麼久,沒有人跟她說話,沒有人關心她吃了什麼、穿了什麼、開不開心。她從前所有的底氣都來自林噙霜——她娘得寵,她在府里就有地位;她娘被禁足,她就什麼都不是。這種從雲端跌下來的滋味,明蘭前世嘗過。她六歲沒了娘,一夜之間從衛姨娘的女兒變成了沒人管的野草。那種被所有人遺忘的感覺,她太清楚了。
「四姐姐,你最近還在繡花嗎?」明蘭開口。
墨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在。繡了一幅牡丹,還差幾片花瓣。」
明蘭點了點頭。「上次你給嫣然姐姐的帕子,我看了。牡丹的漸變做得真好,比鋪子裡賣的都好。」墨蘭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低下頭。「那幅牡丹我繡了大半年,拆了好幾遍。你要是想學,我可以教你。」明蘭笑了笑。「好。等我手上的蘭草繡好了,就找你學。」墨蘭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淺,但明蘭看到了。
廣濟寺到了。老太太和余家老夫人被迎進了方丈室喝茶,明蘭幾個姑娘被安排在大殿旁邊的偏殿裡歇著。嫣然從袖子裡取出一方帕子,帕子角上繡著一朵牡丹,花瓣從深紅到淺粉,顏色過渡得自然極了。「明蘭妹妹,你看這是墨蘭姐姐給我的。」她壓低聲音,「她剛才給我的時候說『繡得不好,你別嫌棄』。我看挺好的呀。」
明蘭接過帕子看了看。這方帕子上的牡丹比墨蘭平時繡的要粗糙一些,花瓣的漸變有幾處不太自然,有一針還跳了線。但明蘭知道,這不是墨蘭的水平不夠,是她沒有用全部的心思去繡。她只是在打發時間,把無處安放的心緒一針一針地縫進布面里。前世她剛沒了娘的那幾年,也是這樣,不停地做針線,做到手指發疼也不停。
「是挺好的。」明蘭把帕子還給嫣然。
嫣然拉著如蘭去看院子裡的玉蘭樹去了。偏殿裡只剩下明蘭和墨蘭兩個人。明蘭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有些涼了,她喝了一口放下。
「四姐姐,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明蘭的聲音不大,但很平靜。
墨蘭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什麼樣?」
「以前你走路是昂著頭的。現在你總是低著頭。」
墨蘭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方帕子,手指在繡樣上輕輕摩挲著。「以前有我娘。現在我娘——她連自己都顧不上,哪還顧得上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說給自己聽的,「你知道一個人住在空院子裡的感覺嗎?白天還好,有丫鬟進進出出。到了晚上,丫鬟們回房睡了,院子裡就剩我一個人。風一吹,窗欞就響,像有人在敲門。我一開始會害怕,後來就不怕了。再後來,我就習慣了。」
明蘭沒有接話。她想起前世自己剛搬到壽安堂的那些夜晚。老太太讓她住西跨院,屋子裡燒著炭盆,暖融融的,可她還是睡不著。不是害怕,是覺得不真實。她總覺得自己隨時會被送回去,隨時會失去這一切。
「四姐姐,你現在不用一個人了。」
墨蘭抬起頭,看著她。明蘭沒有說「我來陪你」之類的話,那不是她們之間該說的話。她只是說了一句「你現在不用一個人了」,像是在告訴墨蘭:你娘出來了,你哥哥還在,你沒有被所有人拋棄。墨蘭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掉眼淚。她低下頭,把那方帕子折好,收進袖子裡。
從偏殿出來,明蘭在廊下碰到了齊衡。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手裡拿著一本書,正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著枝頭殘留的幾朵殘花。
「小公爺。」明蘭行了個禮。
齊衡轉過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六姑娘。你也來進香?」
「是。跟祖母一起來的。」齊衡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聽說你哥哥明年要下場?」
「是。莊先生說火候差不多了。」齊衡又點了點頭,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說了句「代我向長柏問好」,轉身走了。明蘭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沒什麼波瀾。前世她對他動過心,但那是前世的事了。這一世,她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
馬車回程的路上,如蘭歪在明蘭肩上睡著了。墨蘭坐在對面,安安靜靜的,目光落在窗外。明蘭沒有睡,她在想顧廷燁的事。
嫣然在偏殿裡跟她說的話又浮上心頭——「定了王家,三月初六下定。王家姐姐問我娘,顧二郎是不是有外室。我娘說不知道,讓她自己去問顧家。王家姐姐當時臉色就不太好了。」明蘭想起前世自己嫁給顧廷燁之前,也曾托人打聽過。她知道曼娘的存在,知道兩個孩子,知道侯府的水有多深。她還是嫁了。不是因為她不怕,是因為她沒得選。王家姑娘呢?她知道了又能怎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說了不算。
這一世,顧廷燁提前落榜了。前世他落榜後去了白鹿洞書院,後來輾轉救了八王爺,從龍有功,才翻身回京。他來盛家提親的時候,她坐在屏風後面,聽他說話,聲音沉穩有力,跟以前完全不一樣。她隔著屏風看了他一眼,穿著官服,腰杆筆直,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盛家書房裡跟長柏喝酒抱怨的少年了。這一世,他什麼都沒做錯,只是太急了。顧侯爺逼他,曼娘逼他,他自己也逼自己。一個人被逼急了,就容易犯錯。策論里提了不該提的事,犯了忌諱,斷送了自己科舉的路。
明蘭不知道他這一世還能不能翻身。也許不能。也許他永遠不會被顧侯爺趕出家門,永遠不會流落江湖,永遠不會救八王爺,永遠不會成為那個從龍有功的將軍。他會在顧侯爺的安排下娶王家姑娘,在顧家的庇護下做個安穩的富家子弟,平庸地過完一生。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她只知道,前世他走了那條九死一生的路,活成了她認識的那個顧廷燁;這一世他被提前定親,被提前拴住,也許永遠都不會成為那個人了。
她心裡說不上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只是覺得,命運這個東西,真的很奇怪。
她寫今日花朝節,去廣濟寺進香。遇到齊衡,說了幾句話就走了。墨蘭瘦了,安靜了,把一方帕子送給了嫣然,她說「繡完了給你看」。她說「你現在不用一個人了」,墨蘭眼眶紅了。她還寫顧廷燁定了王家姑娘,他提前落了榜,提前被定親。這一世他可能永遠不會成為前世的那個顧廷燁了。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擱下筆,把紙折好,塞進抽屜里。丹橘端著洗漱的水進來,輕聲說:「姑娘,水燒好了。」
「知道了。」明蘭站起來,吹了燈。
窗外有月亮,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紗。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她想起墨蘭說「你站在那裡,別人就看到了你」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嫉妒,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羨慕。她想起王家姐姐眼圈紅紅的,什麼都不知道就被推進那趟渾水。她想起齊衡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著殘花的樣子。她想起顧廷燁前世喝醉了酒,拉著她的手說「明蘭,我對不起你」。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這一世,她不要他了。墨蘭能不能不要走上那條路?王家姐姐能不能提前知道真相?齊衡能不能學會自己選一次?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很多事正在變,有的變好了,有的還不知道是好是壞。她能做的,就是看著,等著,該伸手的時候伸手,不該伸手的時候不伸手。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