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守歲

2026-09-07 21:39:21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臘月二十九,壽安堂里里外外都貼上了新窗花。

  老太太親手剪的——五福臨門、喜上眉梢、連年有餘,紅彤彤的,襯著雪白的窗紙,看著就喜慶。明蘭搬了個小凳子,踩在上面,把最後一個「福」字往東廂房的窗欞上貼。老太太說「福」字要倒著貼,寓意「福到了」。她貼好了,跳下凳子,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歪了。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姑娘,您別爬高上低的,讓奴婢來。」丹橘在下面急得直跺腳。

  「最後一次。」明蘭又踩上去,把「福」字揭下來,重新貼。這次她用了漿糊,糊得厚厚的,按上去就不動了。跳下來一看,還是歪的。

  老太太歪在炕上,手裡捧著一碗熱茶,看著明蘭忙進忙出,嘴角微微彎著。「你今年八歲了,貼個窗花還貼歪。明年是不是要貼到天花板上?」

  明蘭笑了笑。「祖母剪的窗花好看,貼歪了也是好看的。」

  「嘴倒是甜。」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過來,別折騰了。」

  明蘭拍拍手上的漿糊,鑽進屋裡,在老太太身邊坐下。炕桌上擺著瓜子、花生、蜜餞、糖果,她用帕子墊著手,抓了一把瓜子慢慢磕。窗外的雪停了,院子裡那株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白,偶爾有風過來,簌簌地往下掉。

  「祖母,明日除夕,大姐姐是不是要回來?」

  「嗯。你大姐姐和你姐夫都回來。」老太太閉著眼睛,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你大娘子高興了好幾天了,廚房裡備了一大堆菜。」

  明蘭想起去年除夕,華蘭回來的時候給她帶了一對珍珠發箍,她戴了整整一年,珠子都磨花了。今年不知道帶什麼。

  「祖母,我過了明天就八歲了。」

  「嗯。八歲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毛手毛腳的。」

  明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節分明,指甲圓潤,比兩年前大了一圈。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的紋路,密密麻麻的,像一張地圖。

  除夕夜,盛家擺了團圓宴。

  正廳里燈火通明,三張圓桌鋪著大紅桌布,上面擺滿了菜。雞鴨魚肉,四喜丸子,紅燒肘子,清蒸鱸魚,還有一道老太太愛吃的糖醋排骨。丫鬟們端著菜進進出出,熱氣騰騰的,整個正廳暖得像春天。牆角擺著幾盆水仙,已經開了幾朵,清冽的香氣混著飯菜香,聞著就讓人覺得日子有盼頭。


  老太太坐主位,盛紘和大娘子分坐兩側。長柏、長楓、華蘭、如蘭、墨蘭、明蘭依次排開,一大家子人難得坐在一起。

  華蘭帶著袁文紹回來了,夫妻倆坐在長柏旁邊。袁文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圓領袍,腰間繫著金帶,比上次來的時候精神了許多。他給老太太敬了酒,又給盛紘和大娘子敬了酒,禮數周全。盛紘喝了酒,話多了起來,拉著袁文紹說:「姑爺,年底再來,我給你留了好酒。」袁文紹笑著應了。

  如蘭穿了一件大紅的小襖,頭上戴了兩朵絹花,嘰嘰喳喳的,嘴就沒停過。她拉著明蘭的手,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明蘭,你猜我今年收了多少壓歲錢?」

  「多少?」

  「你猜嘛。」

  「猜不出來。」

  「十兩!」如蘭豎起一根手指,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我娘給的,祖母給的,大姐姐也給了。你呢?」

  明蘭想了想。「還沒數。」

  「你肯定沒我多。」如蘭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明蘭笑了笑。如蘭說的沒錯,她肯定沒她多。但如蘭不會知道,老太太給的那幾顆金瓜子,比十兩銀子還值錢。不是金子的價值,是老太太的心意。她把金瓜子收在抽屜最裡面,跟沈即明送的那張字條挨著放。

  墨蘭坐在對面,穿了一件淺紫色的褙子,安安靜靜地坐著。夾菜的時候筷子伸得近,只吃自己面前的那幾盤。明蘭注意到她瘦了不少,下巴尖了,手腕上的鐲子空蕩蕩的,能塞進一根手指。林噙霜被禁足一年,墨蘭一個人在院子裡住著,沒有娘在身邊,沒有姐妹親近。她像一株被移出暖房的花,被風吹、被雨打,卻沒有倒。

  明蘭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在墨蘭碗裡。

  墨蘭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明蘭。

  「四姐姐,你嘗嘗這個。今天的排骨做得不錯。」明蘭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親戚說話。

  墨蘭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排骨,沉默了片刻,輕聲說:「多謝六妹妹。」她夾起排骨,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如蘭在旁邊看著,鼻子哼了一聲,但沒有說什麼。華蘭注意到了這一幕,看了明蘭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老太太舉杯說了幾句吉祥話,眾人同飲了一杯。明蘭端著酒杯,沒有喝——她年紀小,喝的是果子露,甜甜的,酸酸的,像這一年的滋味。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繼續吃菜。

  「明蘭,你過了年就八歲了?」華蘭隔著桌子問她。

  「是。大姐姐。」

  華蘭點了點頭。「大姑娘了。明年該學針黹女紅了。」

  老太太在一旁接口:「已經學了。繡的蘭草葉子還是直的。」明蘭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扒飯。但嘴角是彎的,她知道祖母不是在嫌棄她,是在跟華蘭說「這孩子用功了」。

  吃完飯,眾人散了。老太太說守歲要守到子時,讓小輩們先去歇著,子時再起來放鞭炮。明蘭沒有回西跨院,而是去了正屋陪老太太。祖孫倆歪在炕上,面前擺著瓜子、花生、蜜餞、糖果。老太太閉著眼睛捻佛珠,明蘭靠在她身邊,看著窗外的月光。

  「祖母,您說人長大了,是不是就會變?」

  老太太沒睜眼。「變什麼?」

  「變成另一個人。」明蘭頓了頓,「比如小時候很怕的東西,長大了就不怕了。小時候很喜歡的東西,長大了就不喜歡了。」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停了一下。「那不是變,是長。你長了一歲,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你還是你,只是比以前多知道了一些事,多懂得了一些道理。該怕的還是會怕,該喜歡的還是會喜歡。只是不會像小時候那樣,什麼都寫在臉上。」

  明蘭想了想,覺得祖母說的有道理。她怕的東西還是那些——怕娘出事,怕安哥兒出事,怕祖母離開她。喜歡的東西也還是那些——喜歡祖母,喜歡娘,喜歡安哥兒,喜歡長柏哥哥。她沒有變,只是學會了不把怕和喜歡掛在臉上。

  「祖母,我記住了。」

  老太太「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

  子時,鞭炮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來,把整個汴京城炸成了一鍋粥。明蘭被丹橘從炕上叫起來,裹著斗篷跑到院子裡。斗篷是新做的,石青色,領口鑲著一圈灰鼠毛,厚實暖和,是老太太讓人趕在年前做好的。她繫緊了帶子,站在廊下,看著天空被煙火映得通紅。

  如蘭在院子裡跳著腳喊「過年了過年了」,聲音比鞭炮還響。她手裡拿著一根香,手忙腳亂地點鞭炮,點了幾次都沒點著,急得直跺腳。

  長柏從屋裡走出來,看了如蘭一眼。「把香給我。」如蘭不情不願地把香遞過去。長柏蹲下來,穩穩噹噹地點了引線,拉著如蘭往後退了兩步。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開,如蘭捂著耳朵尖叫,又叫又笑。

  明蘭站在廊下,沒有過去。她抬頭看著天上的煙火,紅的、綠的、黃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像白晝。她閉上眼睛,在心裡許了個願——願娘平安,願安哥兒平安,願祖母長壽,願長柏哥哥前程似錦。

  她許完願,睜開眼睛,看到墨蘭站在廊下另一頭,也仰頭看著煙火。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明蘭看了一會兒,沒有過去,轉身回了屋。

  林棲閣里,林噙霜一個人坐在窗前。

  外面的煙火聲很大,她這裡卻安靜得像一座孤墳。墨蘭去守歲了,長楓也在前院。她一個人,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秋月端了一碗餃子進來,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說:「姨娘,吃餃子。白菜豬肉餡的,您愛吃的。」

  林噙霜看了一眼那碗餃子,沒有動。餃子冒著熱氣,醋碟里泡著薑絲,旁邊還有一碟臘八蒜。她醃了半個月的臘八蒜,蒜瓣已經變成了翠綠色,一顆顆晶瑩剔透。

  「放著吧。」林噙霜的聲音很輕,「吃不下。」

  秋月不敢再勸,退了出去。林噙霜聽著外面的鞭炮聲,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著。六丫頭八歲了,再過幾年就該議親了。沈家二公子比她大六歲,十四了,再過兩年也該議親了。他們之間的那些小來往——送繡線、送書,她看得一清二楚。小孩子過家家一樣,但再過幾年,就不是過家家了。

  她拿起一顆臘八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蒜是辣的,醋是酸的,混在一起,像她現在的日子。嚼完了,她又拿了一顆。

  正月初一,明蘭早起給老太太拜年。

  老太太已經起了,穿了一件新做的寶藍色褙子,頭上戴著翡翠抹額,整個人精神煥發。房媽媽端了餃子進來,熱氣騰騰的,蘸著醋和蒜泥,一口一個。

  「祖母新年好。」明蘭跪在炕前,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老太太給了她一個紅封,裡面裝著幾顆金瓜子。明蘭雙手接過,又磕了個頭。老太太又拿出一個錦盒,遞給她。「打開看看。」

  明蘭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支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盛開的蘭花,花瓣薄得透光,比之前那支更精緻。簪身上刻著兩個字——「明心」。

  「你八歲了,該戴些像樣的首飾。」老太太說,「那支舊的收起來,留個念想。」

  明蘭把新簪子插在頭上,對著銅鏡照了照。白玉蘭在烏髮間若隱若現,襯得她多了幾分文氣。她轉過身,給老太太又磕了個頭。「多謝祖母。」

  「起來吧。別磕了,磕多了頭暈。」老太太擺了擺手。

  明蘭站起來,在老太太身邊坐下。房媽媽端了餃子進來,熱氣騰騰的,蘸著醋和蒜泥,一口一個。明蘭吃了八個,老太太吃了五個。祖孫倆誰都沒有說話,但誰也不覺得悶。

  下午,明蘭去衛小娘院子裡拜年。

  安哥兒穿著一件紅色的小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圓滾滾的,像一顆紅湯圓。看到明蘭,他撲過來,抱住她的腿。「姐姐!姐姐!」叫得又脆又亮。

  明蘭蹲下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安哥兒新年好。」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紅封,塞到安哥兒手裡。安哥兒不知道是什麼,拿起來就往嘴裡塞。衛小娘連忙搶過來,笑著說:「這是姐姐給你的壓歲錢,不能吃。」

  安哥兒癟了癟嘴,要哭。明蘭趕緊把布老虎塞到他手裡,他抱著老虎啃了兩口,不哭了。



  衛小娘把她拉起來,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紅封,塞到她手裡。「不多,你拿著。」明蘭沒有推辭,收好了。她知道這是娘的心意,不收,娘會難過。

  「明蘭,你頭上的簪子是新做的?」衛小娘看著她的髮髻。

  「祖母給的。白玉蘭,刻著『明心』兩個字。」

  衛小娘伸手摸了摸簪頭,笑了。「好看。老太太疼你。」她頓了頓,「明心,明心見性。老太太對你有期望。」

  明蘭摸了摸簪子,沒有說話。她想起去年過年,她頭上戴的是房媽媽年輕時的簪子,祖母說「先戴著」。今年換成了新的,刻著字。她不知道「明心見性」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祖母希望她守住本心。

  正月初三,嫣然來盛家拜年。

  她穿了一件粉紫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支銀鍍金髮簪,比去年長高了不少,圓圓的臉瘦了一些,下巴有了弧度。兩個小姑娘在園子裡走了一圈,梅樹開了幾朵,紅艷艷的,在雪地里格外顯眼。

  「明蘭妹妹,你聽說沒有?顧家二郎的親事定了。」嫣然壓低聲音,眼睛四處瞟了瞟,像是怕被人聽到。

  明蘭愣了一下。「定了?誰家?」

  「王家。王大人的嫡長女。我娘說的,過了正月就要下定。」嫣然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娘還說,王家姐姐脾氣有點大,不知道能不能跟顧家二郎處得來。」

  明蘭沒有接話。她想起前世顧廷燁娶的是余嫣然的妹妹余嫣紅,這一世變了。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事情正在偏離她記得的軌跡。

  「嫣然姐姐,你見過王家姑娘嗎?」

  「見過一次。在廟會上,遠遠看了一眼。長得挺好看的,就是走路的時候昂著頭,不怎麼搭理人。」嫣然頓了頓,「不過也可能是沒看到我。」

  明蘭忍不住笑了。「你那么小一個人,人家沒看到也正常。」

  嫣然也笑了。「你也不大。」

  兩個小姑娘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腳凍得發麻。明蘭拉著嫣然往回走。「走吧,進屋喝杯熱茶,暖和暖和。」

  傍晚時分,明蘭送嫣然出門。兩個人在二門口說了好一會兒話,嫣然才上了馬車。

  明蘭轉身往回走,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長柏書房裡還亮著燈。春闈沒幾個月了,他比從前更用功了。她沒有進去打擾,但她知道長柏哥哥一定會中。

  回到西跨院,丹橘已經燒好了炭火,屋裡暖融融的。明蘭洗了手,在書桌前坐下。她從抽屜里取出那本沈即明送的《詩經》,翻到「關關雎鳩」那一頁。沈即明的批註她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覺得他說得對。

  她把書合上,放回抽屜。

  丹橘端著洗漱的水進來,見她坐著發呆,輕聲說:「姑娘,水燒好了。」

  「知道了。」明蘭站起來,吹了燈。

  窗外沒有月亮,雪光映得窗紙發白。她躺到床上,把手伸出被子,看著窗紙上映出的白光。

  她想起嫣然說顧家二郎定了王家姑娘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她不知道嫣然為什麼覺得有趣,但她覺得,嫣然開心就好。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八歲了。

  (第二十四章完)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