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汴京城落了第一場雪。
壽安堂院子裡的老槐樹一夜之間白了頭,光禿禿的枝丫上堆著厚厚的雪,風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明蘭早起推開窗,一股冷風灌進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窗台上的積雪足有兩指厚,她伸手按了一個淺淺的指印,指尖凍得通紅,連忙縮回來搓了搓。
「姑娘,快關上,仔細著涼。」丹橘端著洗臉水進來,見她開著窗,急得直跺腳。
明蘭笑了笑,關上窗,走到銅盆前洗手。水是溫熱的,丹橘兌了涼水,不燙不涼。她把手泡在水裡,看著熱氣氤氳上升,模糊了銅鏡里自己的臉。鏡子裡的小姑娘眉目清秀,比剛搬到壽安堂時長高了一截,臉頰也圓潤了些。老太太說她在長個子,讓廚房每日給她燉一碗骨頭湯。她喝了一個多月,果然覺得衣裳袖子短了一截。
「姑娘,老太太說今日不必去請安了,讓您多睡一會兒。」丹橘遞上帕子。
明蘭擦了手。「祖母怎麼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台灣小說就來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讚】
「天冷,老太太腰疼的老毛病犯了。房媽媽說讓老太太多歇歇,您晚些再去。」
明蘭點了點頭。祖母的腰疼是老毛病了,每到陰天下雨或者天冷就會犯。前世她伺候了祖母那麼多年,知道怎麼緩解——用熱水袋敷著,再貼上膏藥,躺上兩天就好了。她本想親自去看看,但祖母既然說了不必去,她就不去添亂了。去了反而要讓祖母撐著跟她說話,不如讓她好好歇著。
灶台上燉著紅棗桂圓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甜絲絲的味道瀰漫了整個屋子。這是房媽媽早上吩咐燉的,給老太太驅寒用的。廚娘劉嫂子正在切薑絲,案板上堆著細細的薑絲,旁邊還有一碗切好的紅棗,去核的,切得齊齊整整。
「六姑娘來了。」劉嫂子連忙放下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湯快燉好了,奴婢一會兒就給老太太端過去。」
明蘭走過去看了看火候。鍋蓋掀開一條縫,蒸汽撲面而來,帶著紅棗和桂圓的甜香。「再燉一刻鐘就關火,別燉太久了,桂圓燉爛了發苦。薑絲別放太多,老太太怕辣。」
劉嫂子應了一聲,拿筆記下來。
明蘭又拿起桌上的採買帳本翻了翻。她管小廚房半年了,從一開始的磕磕絆絆到現在的得心應手,連房媽媽都說她進步快。帳本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日期、品名、數量、銀錢,無一遺漏。她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放下。
「今日的菜是誰去採買的?」明蘭問。
「是周嫂子的兒子。一大早就去了,買回來的菜奴婢都過了秤,分量足,成色也好。」劉嫂子指著牆角的一堆菜,「姑娘要不要看看?」
明蘭走過去看了一眼。白菜是新鮮的,葉子翠綠,沒有爛邊;蘿蔔白白胖胖,纓子還帶著水珠;豆腐是早上剛做的,還冒著熱氣。她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廚房。
前院裡,長柏正在書房裡看書。
他中舉之後,家裡來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大娘子高興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長柏是文曲星下凡。長柏倒是不驕不躁,每天照常讀書,只是來府里找他的人多了一倍不止。莊先生說他的底子已經夠了,接下來就是保持手感,每日讀兩篇策論,隔幾日寫一篇,不要太緊,也不要太松。
門被敲了兩下,沈即明推門進來。
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厚直裰,領口露出一圈灰白色的毛邊,肩上落了幾片雪花,頭髮上也有幾粒,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他進門先拍了拍肩上的雪,然後在火盆邊站了一會兒,等身上暖了才坐下。
「下雪了。」沈即明接過長柏遞來的茶,捧在手心裡暖著。
「看到了。」長柏翻了一頁書,「你今日怎麼有空來?」
「給你送樣東西。」沈即明從袖子裡取出一本書,放在桌上,「這是新出的《會試程文》,我托人從書坊帶回來的。你看看,今年的題目有參考價值。」
長柏拿起書翻了翻。書是新印的,墨香還沒散盡。他翻到中間,看到幾處批註,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寫的,字跡清瘦有力,旁邊還畫了幾個圈。
「你批過了?」
「閒著沒事,翻了一遍。」沈即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龍井,長柏知道沈即明喜歡這個,特意讓小廝備的。「有幾篇文章寫得不錯,我圈出來了,你重點看看。有一篇寫『以法治國』的,邏輯特別嚴密,你之前寫策論不是總在這個環節吃虧嗎?看看人家是怎麼過渡的。」
長柏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謝。他們之間已經不需要說謝了。
「你妹妹最近還在忙?」沈即明忽然問。
「嗯。」長柏低下頭繼續看書,「天天跟著老太太,比我還忙。早上要看帳,下午去私塾,傍晚還要去看她弟弟。回來還要抄經,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多事。」
沈即明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坐在火盆邊,把凍僵的手指伸到火上烤了烤。橘紅色的火光映在他臉上,把原本清瘦的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長柏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麼。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的,院子裡那株石榴樹被雪壓彎了枝頭,偶爾有雪塊從枝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長柏,你說一個人要是想幫別人,又不想讓人知道,怎麼辦?」沈即明忽然問。
長柏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那要看是什麼事。」
「沒什麼。」沈即明端起茶杯,借著杯口的熱氣擋住了自己的臉,「隨便問問。」
長柏沒有追問。但他注意到沈即明的手在茶杯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林棲閣里,林噙霜正在窗前做針線。
入冬以來,她比夏天更安靜了。每天卯時去佛堂念經,回來做針線,下午去壽安堂請安——老太太見不見是老太太的事,她每天都去,風雨無阻。見了誰都笑眯眯的,不爭不搶,像一團棉花。
秋月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姨娘,顧家二郎又來了。這幾日來得勤,聽說是在為外室的事煩心。那外室姓朱,是個唱戲的,給顧家二郎生了一兒一女。顧家二郎想讓她進門,顧侯爺不答應。」
林噙霜手裡的針停了一下。「唱戲的?」
「是。聽說姓朱,叫朱曼娘。」
林噙霜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容很輕,像是什麼都沒想,又像是什麼都想過了。「顧家二郎倒是痴情。可惜,痴情最沒用。他越是痴情,他那個繼母小秦氏越高興——巴不得他把心思都放在外頭,別回來爭家產。」
秋月不敢接話。
「六丫頭那邊呢?最近在做什麼?」
「六姑娘每日去房媽媽那裡看帳,下午去私塾讀書,傍晚去衛姨娘院子裡看安哥兒。聽說小廚房已經管得很順手了,老太太誇了好幾次。」
林噙霜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老太太誇她?」
「是。房媽媽說,老太太翻看帳本的時候,嘴角是往上彎的。」
林噙霜沉默了片刻。她放下針線,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她皺了皺眉,放下杯子。
「沈家二公子呢?最近有沒有送東西來?」
「沒有。上次送書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之後就沒再送過。」
林噙霜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海棠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雪,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顯得有些蕭索。幾隻麻雀落在枝頭,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又飛走了。她看著那株樹,忽然想起春杏——跟了她十幾年的人,說走就走了。新來的秋月做事也算勤快,但不夠機靈,有些話她不能說,說了也聽不懂。她現在像一隻被剪了翅膀的鳥,飛不動了。
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時間。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
她從抽屜里取出那本沈即明送的《詩經》,翻到「關關雎鳩」那一頁。沈即明的批註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覺得他說得對。她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放回抽屜。然後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寫了幾行字。
她不是寫信,是在記帳。不是廚房的帳,是心裡的帳——今天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她前世沒有這個習慣,這一世開始記了。不是怕忘了,是想把日子過得清楚一些。
寫完之後,她把紙折好,放進抽屜里,跟那本《詩經》、那包繡針、那些繡線放在一起。抽屜已經快滿了,她想著改天讓丹橘再騰一個出來。
「姑娘,水燒好了,該洗漱了。」丹橘在門外說。
「知道了。」明蘭把筆洗乾淨,掛好,站起來吹了燈。
窗外雪還在下,簌簌的,落在瓦檐上,落在院子裡的青磚地上。沒有月亮,但雪光映得窗紙發白,比有月亮的晚上還亮堂。明蘭躺到床上,把手伸出被子,看著窗紙上映出的白光。明天早上起來,院子裡大概又要多一層雪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她想起白天在私塾里,莊先生講《孟子》講到了「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讓她站起來說自己的理解。她說「一個人要擔當大任,必須先經歷磨難,磨礪心志,鍛鍊筋骨。不是吃苦就一定能成大事,而是成了大事的人,都有吃苦的經歷」。莊先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她注意到長柏哥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讚許,也有擔憂。
讚許是她說得對,擔憂是她說得太對了,不像七歲的孩子。
明蘭嘆了口氣。她知道自己有時候藏得不夠好,祖母太聰明,長柏哥哥也太聰明。她越是想表現得正常,就越容易露出破綻。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儘量少說話,多做事。等長大一些,就不會有人懷疑了。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她聽著雪落的聲音,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