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天高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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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安堂里,老太太剛喝完藥,房媽媽端了蜜餞上來。明蘭坐在炕沿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
「余家送帖子來了。」老太太從炕桌下抽出一張灑金箋,遞給明蘭,「嫣然丫頭小生辰,請你們幾個去玩玩。」
明蘭接過來看了看,是嫣然親筆寫的,字跡圓潤端正。
「祖母,我去嗎?」
「想去就去。」老太太端起茶杯,「你大娘子帶著如蘭、墨蘭去,你跟著。」
西跨院裡,明蘭挑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白色的兔毛,配了一條月白色的棉裙。首飾選了那支白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蘭花,是老太太年輕時戴過的。又配了一對銀絲鐲子,光溜溜的,沒有花紋。她對著銅鏡照了照,白玉簪在烏髮間若隱若現,襯得她多了幾分文氣。
丹橘把衣裳首飾備好,忍不住說:「姑娘今日挑的這支簪子好看。」
明蘭笑了笑。「白玉簪也好,換個花樣罷了。」
林棲閣里,墨蘭也收到了帖子。她把灑金箋看了好幾遍,放在桌上。
「娘,余家請我去。」墨蘭轉過頭,看向正在做針線的林噙霜。
林噙霜手裡的針沒停。「去就去。好好收拾收拾,別讓人挑出錯來。」
「我知道。」墨蘭低下頭,沒再說話。
十月二十二,一大早,大娘子就帶著如蘭、墨蘭、明蘭出了門。
馬車從盛家二門出發,沿著長街往余家去。如蘭坐在車裡,穿了一件銀紅色的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頭上戴了一對點翠髮簪,翠藍色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一會兒掀帘子看外面的街景,一會兒催車夫快些,嘰嘰喳喳的。墨蘭坐在角落裡,穿了一件淺紫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支青玉簪,手裡捧著一本書,安安靜靜的。明蘭靠在車壁上,聽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咕嚕咕嚕的。
如蘭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叫起來:「明蘭你看,那個賣糖人的還在!上次那個孫悟空!」
明蘭湊過去看了一眼。路邊果然有個老頭,面前擺著一排糖人,孫悟空舉著金箍棒,豬八戒扛著釘耙。「回來的時候給你買。」
「你說的啊!」如蘭高興了,放下帘子。
余家的園子在城東,占地不大,但收拾得精緻。門口停著好幾輛馬車,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大娘子下了車,整了整衣裳——她今日穿了一件絳紫色的褙子,領口別著一枚赤金鑲翡翠的壓襟,頭上戴了一對赤金嵌寶掩鬢。她看了看三個姑娘,帶著她們往裡走。
嫣然站在二門口,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支銀鍍金髮簪,簪頭是一朵半開的芍藥。看到明蘭,她笑了,兩個酒窩深深的,快步迎上來。
「明蘭妹妹!」她拉住明蘭的手,「你可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嫣然姐姐生辰快樂。」明蘭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錦盒,「我自己做的香囊,做得不好,你別嫌棄。」
嫣然打開錦盒,裡面是一個淡青色的香囊,上面繡著一株蘭草,葉子彎得圓潤了些。她拿起來看了看,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笑了。「好看,還有淡淡的艾草味,是你自己曬的吧?我就喜歡蘭草。謝謝你!」
如蘭湊過來,遞上自己的禮物——一對絹花,粉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嫣然接過來,連聲道謝。墨蘭也遞上自己的禮物,是一方繡著牡丹的帕子,大紅色的底子,花瓣從深紅到淺粉,顏色過渡得自然極了。
墨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多練就好了。」
嫣然把禮物收好,引著她們往園子裡走。明蘭走在嫣然旁邊,看著她笑盈盈的側臉,心裡忽然輕輕動了一下。前世的嫣然也這樣笑過,但後來哭的時候更多。被繼母磋磨的時候哭,被曼娘上門鬧的時候哭,哭得眼睛腫成核桃。明蘭想,這一世她要多跟嫣然走動——不是要替她擋什麼,是讓她多笑笑,哪怕只是像現在這樣。
園子裡的菊花開得正盛。姚黃、魏紫、墨菊、金背大紅,一叢一叢的,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鮮艷。石子小路兩旁鋪著細碎的鵝卵石,踩上去微微硌腳。路邊的花圃砌著青磚,磚縫裡長著青苔,濕漉漉的,一看就知道剛澆過水。
嫣然拉著明蘭在花叢間穿行,一邊走一邊說:「這株叫『金背大紅』,是我祖父從江南帶回來的;這株叫『玉壺春』,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淡綠的;這株——」她指著角落裡一株不起眼的綠色菊花,「這株叫『綠雲』,難得得很,我祖父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平時不讓人碰。今天要不是我生辰,他還不肯搬出來呢。」
明蘭蹲下來看了看那株綠菊。花瓣細如絲,顏色淡綠,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像用玉雕出來的。「真好看。我祖母也喜歡菊花,但她喜歡黃的,說黃的富貴。」
「我祖母也喜歡黃的。」嫣然笑了,也蹲下來,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株綠菊的花瓣,「不過我更喜歡這株綠雲,淡雅,不張揚。」
兩個小姑娘蹲在花圃前,頭挨著頭,一邊看花一邊說話。如蘭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遠遠地能看到她站在另一叢菊花前,彎著腰,臉都快貼到花上了。墨蘭站在不遠處的一株墨菊前,正低頭看著,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宴席擺在花廳里。三張圓桌,鋪著淺杏色的桌布,上面擺著青花瓷的碗碟。明蘭被安排坐在嫣然旁邊,如蘭坐在她另一側,墨蘭坐在對面。
席間還有幾家的閨秀。王家大姑娘穿了一件海棠紅的褙子,領口鑲著一圈黑色的貂毛,頭上戴了一對赤金銜珠步搖,說話時微微昂著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李家的二姑娘穿了一件蔥綠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支白玉簪,安安靜靜的。趙家的三姑娘穿了一件杏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對銀鍍金簪子,聲音又脆又亮,從她家新買的料子說到她嫂子的新衣裳,一刻不停。
嫣然湊過來,壓低聲音給明蘭介紹。明蘭一個個看過去,默默記在心裡。
宴席吃到一半,丫鬟進來稟報:「沈家太太帶著公子來了。」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沈太太穿了一件藕色的褙子,領口鑲著一圈灰鼠毛,頭上戴了一支白玉髮簪,笑著走了進來。余太太迎上去,兩人寒暄了幾句。沈即明跟在後面,穿了一件鴉青色的直裰,腰間繫著一條月白色的絛帶,絛帶上掛著一塊白玉佩。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著。他給余太太行了禮,被安排到另一桌坐下。
明蘭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他正側身跟旁邊的人說話,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桌上有個公子給他倒了杯酒,他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吃蟹。蟹殼有點硬,她使了使勁,殼沒裂,手指一滑,指甲蓋磕在蟹腿上,疼得她皺了皺眉。她把手縮到桌下,悄悄吹了吹指尖。
「怎麼了?」嫣然問。
「沒事。蟹殼太硬了。」明蘭笑了笑,換了只蟹,小心翼翼地剝。
宴席散了之後,姑娘們在園子裡賞花。如蘭拉著嫣然去看那株「金背大紅」,墨蘭一個人站在池塘邊看錦鯉。
明蘭看了一會兒花,覺得有些口渴,便跟如蘭說了一聲,往花廳方向走,想找杯茶喝。余家她不熟,繞了兩條遊廊,沒找到回去的路,反而走到了一處僻靜的角落。這裡大概是後園,幾株老梅還沒到開花的時候,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牆角堆著幾個空花盆,旁邊有一口水井,井沿上長著青苔,濕漉漉的。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霉味,混著泥土的氣息。
明蘭站在遊廊上,四下看了看,不知道該往哪邊走。左邊是一條小徑,右邊也是,兩邊都看不到人。她嘆了口氣,正準備往回走,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不急不慢,穩穩噹噹的,踩在青磚上,一下一下的。
「六姑娘。」
明蘭轉過身。沈即明從遊廊的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皮是深藍色的,書角有些磨損。
「沈二公子。」明蘭行了個禮,「你也走錯了?」
沈即明嘴角彎了一下。「不是走錯。前面太吵,出來透透氣。」他看了看她,「你呢?」
「我想找杯茶喝,走岔了。」
沈即明往她身後的方向看了一眼。「花廳在東邊,你走反了。這是後園,再往前走就到角門了。」
明蘭有些不好意思。「我第一次來余家,不認得路。」
沈即明沒有取笑她,只是說:「我帶你回去。」
兩人沿著遊廊往回走。明蘭走在他後面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腰間那塊白玉佩隨著步子輕輕晃動,玉佩上的蘭草紋樣在光線里忽隱忽現。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明蘭跟在他後面,踩著他的節奏。遊廊很長,拐了幾個彎,兩邊的景色從後園的荒涼慢慢變成了前園的熱鬧。
「余家這園子,你以前來過嗎?」沈即明問。
「沒有。今天第一次。」
「我小時候來過幾次。余家老夫人跟我祖母是舊相識。」沈即明頓了頓,「後園那幾株梅樹,是余家老夫人親手種的。開了花很好看。」
明蘭回頭看了一眼那幾株光禿禿的梅樹。枝幹上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綠豆大小,緊貼著枝條,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還沒開。」
「快了。再過一兩個月就開了。到時候你要是再來,就能看到了。」
明蘭沒有接話。她跟嫣然雖然投緣,但兩家之間隔著一層,不是想來就能來的。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踩在青磚上,一步,又一步。沈即明也沒有再問。
「你手上的鐲子,是新打的?」他忽然開口,沒有回頭。
明蘭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銀絲鐲子。「不是。是祖母年輕時戴過的,擱在箱底好多年了。」
「成色不錯。」沈即明頓了頓,「要是大了,纏一圈紅線就不滑了。我母親的鐲子也大,纏了紅線就不滑了。」
明蘭摸了摸鐲子。「我回去試試。」
兩人又走了一程,眼前豁然開朗,回到了前面的園子。丫鬟婆子們進進出出,姑娘們三三兩兩地在花叢間說笑,熱鬧得很。陽光從樹梢間漏下來,落在青磚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了的金箔。
「前面就是花廳了。」沈即明停下來,側身讓開,「你直走,拐過那道月亮門就到了。月亮門後面有個穿堂,穿過穿堂就是花廳,不會走錯的。」
明蘭行了個禮。「多謝沈二公子。」
沈即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幾步就拐過了遊廊的彎,鴉青色的衣角在拐角處一閃,就不見了。
明蘭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才往前走。她走過月亮門,穿過穿堂,果然到了花廳。廳里丫鬟正在收拾碗碟,看到她進來,一個小丫鬟迎上來:「姑娘要喝茶嗎?奴婢去沏。」
「好。多謝。」明蘭在椅子上坐下,等著茶來。她低頭看著腕上的銀絲鐲子,手指摸了摸鐲子內側,光滑冰涼的,確實容易滑。沈即明說纏一圈紅線就好了,她回去就讓丹橘找根紅線試試。
茶端上來了,是今年的新龍井,茶湯清亮,香氣清雅。明蘭捧在手裡,慢慢地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她低頭看著杯里浮浮沉沉的茶葉,想起沈即明說「到時候你要是再來」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好像她到時候一定會來似的。她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覺得,但她覺得,被人這樣覺得,好像也不錯。
回程的馬車上,如蘭歪在明蘭肩上,嘰嘰喳喳地說著今天的見聞。
「明蘭,你剛才去哪兒了?我找了你好一會兒。我還以為你掉進池塘里了。」
「走岔了,繞了遠路。」
「余家這園子是大,我第一次來也差點迷路。上次我跟娘來,從花廳走到二門,走了快一刻鐘。」如蘭說著,又興奮起來,「你看到沈家二公子了嗎?他穿鴉青色的直裰,比穿竹青色還好看。他一個人站在後園那邊看書,我遠遠看了一眼,沒敢過去。」
明蘭沒有接話。
墨蘭坐在對面,安安靜靜的,目光落在明蘭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看向窗外。窗外暮色四合,路邊的店鋪開始掌燈,一盞一盞的,像天上的星星。她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摩挲著,書還是那本《女戒》,還是翻到中間那一頁,一直沒動過。
夜裡,明蘭回到壽安堂,先去給老太太請了安。
老太太歪在炕上,手裡拿著一串佛珠,看到她進來,問了一句:「余家怎麼樣?」
「挺好的。嫣然姐姐很開心。」明蘭在炕沿上坐下,「園子裡的菊花開了很多,有一株叫『金背大紅』,好看極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
「祖母,後園還有幾株梅樹,是余家老夫人親手種的。」明蘭頓了頓,「沈二公子說的。」
老太太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你見到沈家二公子了?」
「見到了。我走岔了路,他帶我回來的。」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沈家二公子比你大六歲。他家風清正,子弟規矩。你跟他認識不是壞事,但記住,你是盛家的姑娘,他是沈家的公子。來往可以,但不能逾矩。」
明蘭點了點頭。「祖母,我記住了。」
老太太擺了擺手。「去吧,早點歇著。」
明蘭站起來,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她走在廊下,月光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十月的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她攏了攏衣領,加快腳步往西跨院走。遊廊兩側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光線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她推開西跨院的門,丹橘已經燒好了炭火,屋裡暖融融的。牆角的花瓶里插著幾枝新折的銀杏,是丹橘白天從園子裡撿來的,金黃的葉子在燈光下像鍍了一層薄薄的金。
明蘭洗了手,在書桌前坐下。她把腕上的銀絲鐲子取下來,放在桌上,看了一會兒。明天讓丹橘找根紅線纏上。她吹了燈,躺到床上。窗外有月亮,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紗。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她想起嫣然剝蟹殼時被碎殼濺到袖口也不慌不忙的樣子,想起她說「嫁一個對我好的」時眼睛亮晶晶的樣子。這一世,希望她一直這樣。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