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跪在柴房門口,已經三天了。
說是柴房,其實是壽安堂後院一間堆放雜物的小屋子,平日裡放些不用的桌椅、落灰的箱籠。門是舊的榆木板拼的,關不嚴實,門縫裡透進來的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凍得她縮成一團。牆角堆著半人高的劈柴,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木頭味兒,混著陳年的灰塵,嗆得人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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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來,除了送飯的丫鬟,沒有人來過。送飯的是個小丫頭,把碗放在門檻上,敲敲門就跑了,不敢多留一刻。春杏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劉媽媽怎麼樣了,不知道林姨娘知不知道她被關在這裡。她只知道,老太太還沒有發落她。
她還在等。
巳時三刻,門鎖響了。春杏抬起頭,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房媽媽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粗使婆子。
「起來,老太太要見你。」
春杏撐著地面站起來,膝蓋跪麻了,踉蹌了一下,被婆子扶住。她的手冰涼,指尖泛著青紫色,指甲縫裡嵌著幹了的泥——是三天前被拖進來的時候蹭上的。三天沒吃東西,只在昨晚喝了幾口水,嘴唇乾裂起皮,頭髮也散了,原先合身的青色比甲現在掛在身上空蕩蕩的。但她沒有哭,也沒有求饒,低著頭跟著房媽媽往前走。
從柴房到壽安堂偏廳,要穿過整個院子。廊下的丫鬟們看到春杏被押著走過,都低著頭不敢多看,但眼角餘光一直在追。有人偷偷搖頭,有人抿著嘴不說話。春杏在盛家待了十幾年,從三等丫鬟做到林姨娘身邊的一等丫鬟,誰不認識她?如今被兩個婆子架著,衣裳皺巴巴的,頭髮散著,落魄得像換了個人。
偏廳里,老太太坐在上首。她穿了一件茶褐色的褙子,領口鑲著黑貂毛,頭上戴著同色的抹額,正中鑲著一塊白玉。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莊重了幾分,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大娘子坐在左側,穿了一件艾綠色的褙子,領口別著一枚赤金鑲碧璽的壓襟,碧璽是淡粉色的,在燈光下透出柔和的光。頭上戴了一支赤金點翠簪,簪頭嵌著一顆小指尖大小的珍珠——這套首飾是她去年新打的,還沒怎麼戴過。今早起來特意挑了這身,大概是想在氣勢上壓一壓老太太。但她臉上的表情跟身上這身精心搭配的裝扮完全不搭,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指攥著帕子,指節泛白。
盛紘也來了,坐在大娘子旁邊,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系墨綠色絛帶,一臉茫然。他看看老太太,又看看大娘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今早被從書房叫過來的時候,正讀著一本新得的閒書,被打斷了興致,心裡本就不太痛快。但他不敢不來,老太太發了話,不來就是不給面子。
劉媽媽跪在左側,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素麵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鬢角的白髮比平日多了許多,一夜之間像是老了十歲。她跟了大娘子幾十年,從大娘子待字閨中時就跟著了,從未受過這樣的委屈。
春杏被婆子帶到中間,跪下。青磚地冰涼,膝蓋磕在上面,生疼。她沒有吭聲,低著頭,盯著面前地磚上的一道裂縫。那道裂縫從磚角延伸到磚心,像一條乾涸的河。
「春杏,」老太太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你再說一遍,鐲子是誰讓你偷的?」
「是劉媽媽。」春杏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木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她讓奴婢偷的,說事成之後給奴婢二十兩銀子。奴婢鬼迷心竅,奴婢認罪。」
劉媽媽猛地抬起頭,滿臉都是淚。「你胡說!我什麼時候讓你偷的?我都不認識你!你在林姨娘身邊待了十幾年,我跟你說過幾句話?你倒是指出來,什麼時候、在哪兒、怎麼說的!」
春杏沒有看她。「你不認識我,我認識你。你是大娘子的心腹,你拿了大娘子的帕子來傳話,奴婢以為是大娘子的意思——」
「帕子?」大娘子插進來,聲音又尖又利,椅子上的坐墊都被她蹭歪了,「什麼帕子?」
春杏從袖子裡摸出一方帕子,遞上去。帕子是淡藍色的,角上繡著一朵蘭花,蘭花的葉子彎得圓潤流暢,針腳細密。大娘子接過來一看,臉色變了幾變。這方帕子確實是劉媽媽的,她見過不止一次。劉媽媽平日習慣在帕子角上繡一朵蘭花,每方帕子的蘭花都不一樣,這方她認得。
「這是你的?」大娘子轉過頭看著劉媽媽。
劉媽媽看了一眼,點頭。「是老奴的。但這方帕子老奴前幾日就丟了,在園子裡丟的。老奴找了好幾天沒找到,還以為是風吹走了。」她說著說著,忽然明白了什麼,聲音一下子變了調,「有人拿了老奴的帕子——是有人栽贓!老太太,有人栽贓給老奴!」
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房媽媽剛沏的,用的是老太太珍藏的白毫銀針,茶湯清亮,香氣清雅。老太太喝了一口,放下。
「帕子是劉媽媽的,但劉媽媽說丟了。春杏說是劉媽媽拿帕子來傳話的。你們各說各的理,誰也說服不了誰。」她頓了頓,目光從春杏臉上掃到劉媽媽臉上,又從劉媽媽臉上掃到大娘子臉上,「這事查不清楚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窗外有烏鴉叫了一聲,又啞了。炭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
「春杏偷盜是事實,不管誰指使的,她做了就得認。」老太太看著春杏,「打發到莊子上,這輩子不許回來。劉媽媽——沒有證據證明你指使春杏,你回去。但以後行事要謹慎,莫要讓人抓住把柄。」
劉媽媽磕了幾個頭,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響。「多謝老太太明鑑,多謝老太太明鑑——」她哭得說不出話來,被兩個婆子扶了下去。
大娘子站起來,整了整衣裳,轉身就走。她的腳步很快,裙擺掃過地面,帶起一陣風,桌上的紙被吹得飄了起來。盛紘在後面喊了一聲「大娘子」,她沒理,腳步更快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差點絆在門檻上,被丫鬟扶了一把,推開丫鬟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盛紘訕訕地看了老太太一眼,也跟著走了。
春杏也被帶走了。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著她,她沒有掙扎,也沒有哭,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了老太太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恨,沒有怨,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告別,又像是託付。她的目光從老太太身上移到明蘭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轉回去,跟著婆子走了。
明蘭站在老太太身後,看著春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她說不出為什麼,但她覺得,春杏不是主謀。她是替人頂罪的。她在替誰頂罪?明蘭心裡有一個人選,但她沒有證據,也不打算說。
春杏被送走的當天下午,消息就傳遍了整個盛家。
廚房的婆子們一邊擇菜一邊嘀咕:「聽說了嗎?林姨娘身邊的春杏,偷老太太的鐲子,被打發到莊子上去了。」「真的?春杏在林姨娘身邊十幾年了,怎麼突然偷東西?」「誰知道呢。人吶,知人知面不知心。」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但眼角的餘光往林棲閣的方向瞟了一眼,意味深長。
消息傳到林棲閣的時候,林噙霜正在窗前做針線。她做的是一個香囊,大紅色的底子,上面繡著一朵並蒂蓮,花瓣的漸變已經做了大半,針腳細密勻稱。秋月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把偏廳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春杏被帶走,劉媽媽沒事,大娘子甩臉子走了,老太太最後什麼都沒說。
林噙霜手裡的針頓了一下,只一瞬,又繼續穿進布面。「知道了。」
秋月不敢動,等著她繼續吩咐。等了半天,林噙霜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香囊翻了個面,檢查背面的針腳有沒有跳線。
「姨娘,春杏姐姐走了,您身邊少了一個人,要不要跟老太太說,再派一個來?」秋月小心翼翼地問。
「不急。」林噙霜咬斷線頭,把香囊放在桌上,「現在去要人,老太太會覺得我急著安插人手。讓她覺得我安分,比什麼都重要。」
春杏走了。跟了她十幾年的人,說走就走了。林噙霜心疼嗎?心疼。但她不會讓任何人看出來。在這個家裡,心疼是最沒用的東西。
她關了窗,坐回桌前,繼續繡那朵並蒂蓮。
春杏的事過後,大娘子悶了好幾天氣。不是摔東西那種鬧法了——茶具摔了要花錢買,話傳出去丟的是自己的臉。大娘子再衝動,這點道理還是懂的。但她不摔東西,不代表她消了氣。這幾日她見了老太太,請安還是請安,禮數還是禮數,但那語氣里的冷意,連站在老太太身後的明蘭都聽得出來。
老太太倒是不在意。或者說,她沒工夫在意。長柏明年下場的事才是正事,大娘子鬧脾氣,在她眼裡不過是後宅的小風浪,掀不起大浪。
明蘭每日照常去房媽媽屋裡看帳,巳時去私塾,申時去看安哥兒。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軌。但她知道,水底下的暗流還在涌動。
這日午後,明蘭從私塾回來,手裡抱著幾本書,沿著遊廊往壽安堂走。深秋的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吹得廊下的落葉沙沙作響。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白色的兔毛,是老太太前幾日讓人新做的,說是「天涼了,別凍著」。腳上蹬著一雙青緞面的小棉靴,走起路來幾乎沒有聲音。
走到遊廊拐角的時候,她差點撞上一個人。
「六姑娘。」那人側身讓開,聲音不高不低。
明蘭抬起頭——是沈即明。他穿了一件竹青色的直裰,腰系月白色絛帶,頭髮用一根玉簪束著。不是那種刻意打扮的鮮亮,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像他這個人一樣。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皮是深藍色的,書角有些磨損,顯然翻過很多遍。
「沈二公子。」明蘭行了個禮,腰彎得不深不淺,正好是晚輩見長輩的規矩。
沈即明點了點頭,目光在她懷裡抱著的書上停了一瞬。書頁邊角卷了起來,顯然是翻了很多遍的,封面上的《孟子》兩個字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剛從私塾回來?」
「是。莊先生今日講了課,我記了些筆記,回去再理一理。」
沈即明「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兩人站在遊廊上,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秋風吹過來,把明蘭鬢角的碎發吹起來,她伸手攏了攏。她注意到沈即明的手裡除了那本書,還提著一個錦盒,錦盒不大,紫檀木的,上面刻著蘭花的紋樣。她看著那個錦盒,心裡忽然跳了一下——他是不是又要送東西?但他沒有遞過來,只是提著,像是還要去別處。
「沈二公子怎麼來了?」明蘭問。
「給長柏還書。」沈即明晃了晃手裡的書,「順便——逛逛。」
逛逛。明蘭不知道他說的「逛逛」是什麼意思。盛家又不是什麼風景名勝,有什麼好逛的?但她沒有追問。
「六姑娘的繡花,最近有進步嗎?」沈即明忽然問。
明蘭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那是他送繡線繡針的時候隨口提的事,過了這麼久,她以為他早忘了。
「有一點點。」明蘭說,「葉子不直了,彎的地方有弧度了,但還是不夠圓潤。」
沈即明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就夠了。慢慢來,不急。繡花這種事,急不得。一急,手就緊了。手緊了,針就不聽使喚。」
明蘭聽著他說話,心裡忽然有些奇怪——他一個讀書人,怎麼對繡花這麼有心得?但她沒有問。
「沈二公子怎麼知道我在學繡花?」明蘭問完就後悔了——這話問得蠢。是他送繡線和繡花針的,他當然知道。
「長柏提過一句。」沈即明的語氣很平淡,「後來逛街的時候看到繡線,覺得顏色適合你,就順手買了。」
順手。又是順手。他上次說「順便」,這次說「順手」。明蘭不知道他是真的順手,還是故意這麼說。她沒有追問。有些話,問多了就沒意思了。
「多謝沈二公子。」明蘭又行了個禮,「我先回去了。祖母還等我。」
「嗯。」沈即明側身讓開路。
明蘭從他身邊走過。她走得不快不慢,背脊筆直。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沈二公子,那張字條上的話,我記著了。彎處要圓潤,不是手的事,是心的事。我試了,確實有用。」
沈即明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有用就好。」
明蘭沒有再說什麼,抱著書快步走了。她的心跳有些快,但腳步很穩。她不知道沈即明是不是還在看她,她沒有回頭。
明蘭回到壽安堂的時候,老太太正在看帳本。她先把書放回西跨院,然後去正屋給老太太請安。
「祖母,我回來了。」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怎麼臉紅了?外頭冷,凍的?」
明蘭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有些燙。「可能是走快了。」
「走快了就臉紅?你身子骨是不是太弱了?」老太太皺了皺眉,轉頭對房媽媽說,「讓小廚房明日起給她燉紅棗桂圓湯,每天一碗,補補氣血。」
明蘭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看到祖母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多謝祖母。」
老太太「嗯」了一聲,繼續看帳本。明蘭在她旁邊坐下,拿起桌上的繡樣看了看。葉子還是直的,她繡了好幾天都沒進步。她嘆了口氣,把繡樣放下。
「嘆氣做什麼?」老太太頭都沒抬。
「繡不好。」明蘭說。
「繡不好就慢慢繡,急什麼?」老太太翻了一頁帳本,「你才七歲,有的是時間。」
明蘭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她想起沈即明說的「慢慢來,不急」,跟祖母說的差不多。兩個人,一個十三歲,一個六十多歲,說的是同一個道理。
傍晚時分,明蘭去衛小娘院子裡看安哥兒。安哥兒已經一歲多了,能自己扶著牆走幾步了。看到明蘭進來,他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搖搖晃晃地朝她走過來。
「安哥兒又重了。」明蘭把他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衛小娘坐在旁邊做針線,看著姐弟倆,嘴角帶著笑。「你今日怎麼這麼高興?碰到什麼好事了?」
「沒什麼。」明蘭把安哥兒放在床上,「就是看到一個人。」
衛小娘手裡的針停了一下。「什麼人?」
「沈家二公子。他來給長柏哥哥還書。」
衛小娘看了女兒一眼,沒有追問。女兒才七歲,有些事,還早。安哥兒在床上爬來爬去,一把抓住明蘭的頭髮,拽得她「嘶」了一聲。明蘭把頭髮從他手裡解救出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安哥兒,不許拽姐姐頭髮。」
安哥兒聽不懂,咧嘴笑了,口水又流了下來。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洗了手,在書桌前坐下。她從抽屜里取出沈即明寫的那張字條,又看了一遍。
「彎處要圓潤,不是手的事,是心的事。你越想圓潤,手就越緊。放鬆些,心到了,手就到了。」
字跡清瘦有力,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她把字條折好,放回抽屜。然後鋪開那張蘭草的繡樣,拿起針線,穿了一根柳綠色的線,一針一針地繡起來。
她繡得很慢,彎的地方不急不慌。她想著他的話——「放鬆些,心到了,手就到了。」
這一針,彎得很圓潤。
明蘭把繡樣舉到燈下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她把繡樣收好,吹了燈,躺到床上。窗外有月亮,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紗。她閉上眼睛的時候,腦海里還留著那個竹青色的身影。
她想,下次見面的時候,她能不能告訴他,她的蘭草葉子終於彎了?算了。她跟他算什麼關係?人家只是順手幫個忙,她倒惦記上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慢慢地睡著了。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