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漣漪

2026-09-07 21:39:18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林噙霜解禁已半月。

  半月來,盛家上下從最初的警惕,慢慢變成了習慣。她每日卯時二刻起身,天光未透,只穿一件半舊的灰藍色素麵褙子,用一根銀簪綰髮,不施脂粉,踏著晨露穿過夾道去佛堂念經。夾道兩側的銀杏落了一地金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巳時回林棲閣做針線。給長楓的冬衣已縫了大半,藏藍色厚綢面,里襯新彈的棉花,領口用銀線繡幾竿竹子,是長楓喜歡的樣式。她做活時極專注,一針一線都不馬虎。

  未時去壽安堂給老太太請安,風雨無阻。到了便在廊下站一盞茶的工夫,讓丫鬟進去通傳。回話說「老太太身子乏,不見」,她便恭恭敬敬朝正屋方向行個禮,轉身離去,臉上看不出任何不悅。

  見了大娘子,低眉叫一聲「大娘子」,側身讓路;見了衛小娘,和氣地喚「衛妹妹」,順手替她拾起被風吹落的帕子;見了明蘭,含笑叫「六姑娘」,目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台灣小說網解悶好,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超實用

  可越是滴水不漏,明蘭越覺得不對。前世林噙霜被禁足後出來也是這樣,先夾著尾巴做人,等所有人放鬆警惕,她才一口咬回來,咬得比之前更狠。所以明蘭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她照常每日去房媽媽屋裡看帳,巳時去私塾讀書,申時去衛小娘院子裡看安哥兒。她在等。等林噙霜露出破綻。

  這日清晨,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手裡捧著一個剔紅漆盒。漆盒不大,扁圓形,盒蓋上雕著纏枝蓮花,是老太太早年用過的舊物,前幾日房媽媽收拾箱子翻出來,說老太太年輕時最愛用這個裝點心。小廚房天不亮就起來蒸了一籠桂花糖蒸酥酪,用新采的桂花拌了蜜,鋪在酪面上,又撒了幾粒松子仁。盛在青瓷小碗裡,放進漆盒,一路捧著走,酪面顫巍巍的,像一塊凝住的月色。

  明蘭穿了一件鵝黃色褙子,領口袖口鑲著一圈白色兔毛,是老太太前幾日讓人新做的,說「天涼了,別凍著」。腳上蹬一雙青緞面小棉靴,走在遊廊上幾乎沒有聲音。她步子穩,漆盒捧在手裡不晃不搖。

  路過佛堂外的夾道時,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急不慢,踩在銀杏葉上,沙沙的,像秋天的尾巴掃過地面。


  明蘭沒有回頭,放慢了步子。

  「六姑娘。」

  明蘭停下,轉過身。林噙霜從佛堂門口走出來,穿著那件半舊的灰藍色素麵褙子,洗得發白,袖口有幾道細密褶皺。銀簪綰髮,簪頭雕一朵小小梅花,再無裝飾。手裡捏一串檀木佛珠,珠子被捻得油亮。

  晨光從銀杏枝葉間漏下來,落在林噙霜臉上,把她眼角的細紋和鬢邊幾根白髮照得清清楚楚。她比禁足前瘦了許多,褙子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口露出一截鎖骨。

  「林姨娘。」明蘭行了個禮,腰彎得不深不淺,正合晚輩見長輩的規矩。

  林噙霜走過來,目光在明蘭身上停了一瞬,落在那隻剔紅漆盒上。「給老太太送點心?」

  「是。小廚房新做的桂花糖蒸酥酪,祖母前日說想吃些軟和的甜食。」明蘭語氣平淡,像在跟一個不太熟的親戚說話,不帶感情,也不帶防備。

  林噙霜點點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極淺,只動了動嘴角的肌肉,眼睛沒有笑。她抬手似乎想摸摸明蘭的頭,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六姑娘長高了不少。」她說,「在老太太身邊養著,就是不一樣。」

  明蘭沒有接話。

  林噙霜也不在意,從她身邊走過。腰杆筆直,步子穩穩噹噹。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

  「六姑娘,聽說你最近在跟房媽媽學看帳?」

  明蘭沒有否認。「是。」

  「好好學。」林噙霜笑了笑,這次笑容深了些,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女孩子家,會看帳是好事。我當年在娘家的時候,也是從看帳學起的。父親請了帳房先生教我,整整兩年才算入了門。你比我強,有老太太親自教,肯定學得快。」

  明蘭看著她,沒有接話。這番話聽起來是誇她、示好、拉近乎,但明蘭聽出了底下的東西——林噙霜在告訴她,自己也是學過看帳的人;也在暗示老太太教的東西她都會。一種不動聲色的較量。

  林噙霜見她不接話,也不尷尬,笑了笑轉身走了。背影在銀杏葉鋪滿的夾道里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拐角。

  明蘭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剔紅漆盒。酥酪還溫著,透過漆盒縫隙冒出淡淡桂花香。她把林噙霜說的每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誇她、示弱、拉近乎、顯擺自己也學過東西。跟前世一模一樣。


  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壽安堂走。

  壽安堂里,老太太剛喝完藥。

  房媽媽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退下去,在門口小聲吩咐小丫鬟把藥渣倒了,又讓人去拿蜜餞。老太太最怕苦,每次喝完藥都要含一顆蜜餞壓一壓。不一會兒蜜餞端上來了,是一碟糖漬梅子,老太太揀了一顆含在嘴裡,眉頭慢慢鬆開。

  「祖母,小廚房新做的桂花糖蒸酥酪,您嘗嘗。」明蘭把剔紅漆盒打開,輕輕放在老太太面前的小几上。盒蓋一掀,桂花甜香裹著奶香瀰漫開來,和屋裡淡淡的藥味混在一起,倒不難聞。

  老太太看了一眼青瓷碗裡顫巍巍的酥酪,面上凝著一層琥珀色的桂花蜜,幾粒松子仁點綴其間。她拿起銀勺舀了一口,酪面滑嫩,入口即化,桂花的清甜在舌尖散開,不膩不齁。

  「火候剛好。」老太太說,「比上回做的嫩。房媽媽,跟小廚房說一聲,這個方子留著。」

  房媽媽應了一聲,笑著退到一旁。

  明蘭在旁邊坐下,把漆盒蓋上。她知道祖母吃不了太多,幾口就夠了。

  老太太吃著酥酪,慢條斯理咽下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問:「你剛才在路上碰到誰了?」

  明蘭手指微微頓了一下。祖母眼睛太尖了,她什麼都沒說,祖母就看出來了。

  「林姨娘。她從佛堂出來,說了幾句話。」

  「說什麼了?」

  「誇我,讓我好好學看帳。說她在娘家的時候也從看帳學起。」

  老太太把銀勺放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樹上。

  「她跟你示好,你怎麼回的?」

  「沒回。」明蘭說,「我聽著,沒接話。」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笑容很淡,但明蘭看到了。

  「不接話是對的。」老太太放下茶杯,聲音不緊不慢,「她說什麼,你聽著就是了。不必較真,也不必親近。不遠不近、不冷不熱,最好。她跟你說她學過看帳,那是告訴你她不是外行,讓你別想糊弄她。你聽著不接話,她就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明蘭點點頭。「祖母,我記住了。」

  正午時分,華蘭又來了。這次不是一個人,帶著袁文紹一起來的。說袁文紹要去外地辦差,臨走來給老太太請安。

  袁家馬車停在二門外,丫鬟婆子進進出出搬著大包小裹。華蘭先從車上下來,穿一件藕荷色雲錦褙子,花紋素雅,料子極好,在陽光下泛著柔和光澤。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樣式秀氣,珠子不大,是她出嫁時老太太給的添妝,平日裡捨不得戴,回娘家才拿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捧著一摞錦盒,從二門一路走進來,笑盈盈的,見人就打招呼。

  大娘子早就在正廳等著了。穿一件寶藍色妝花緞褙子,料子厚重,花紋繁複,是年節時才穿的體面衣裳。頭上戴赤金銜珠步搖,珠子有黃豆大小,是她嫁進盛家時的陪嫁,平日裡鎖在箱底,今日女兒和姑爺回來才拿出來。兩支步搖一粗一細、一大一小,母女之間的輩分和等級一眼分明。

  「娘!」華蘭快步上前,先給大娘子行了大禮,又起身挽住她胳膊,親親熱熱叫了一聲。

  大娘子笑得合不攏嘴,拉著華蘭上下打量。「瘦了?袁家是不是沒給你吃飽?」

  「娘——」華蘭無奈地笑,捏了捏自己的臉,「您看我這臉,圓了一圈還瘦了?」

  「圓了好,圓了有福氣。」大娘子拉著她往壽安堂走,「先去給老太太請安。」

  壽安堂里,老太太正歪在炕上看帳本。房媽媽站在一旁,捧著一杯剛沏的茶。見華蘭和袁文紹進來,老太太放下帳本坐直了身子。

  「華丫頭回來了?過來讓我看看。」

  華蘭上前行了大禮,老太太拉著她的手上下看了一回。「嗯,沒瘦,氣色也好。袁家待你不錯?」

  「婆母待兒媳極好,官人也體貼。」華蘭笑著說,「老太太放心。」

  老太太點點頭,目光落在華蘭頭上的步搖上。「這簪子是當年我給你添妝的,你還戴著?」

  「老太太給的東西,自然要好好戴著。」華蘭摸了摸步搖,從丫鬟手裡接過一個錦盒,雙手捧到老太太面前,「我給老太太帶了點補品,長白山的老山參,官人托人弄來的,說是年頭足,燉湯喝最養人。」

  老太太接過錦盒打開看了一眼。山參用紅綢裹著,鬚根齊全,品相極好。她點點頭合上錦盒遞給房媽媽。

  「袁家有孝心。替我謝謝姑爺。」

  袁文紹站在一旁一直面帶微笑,聞言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老太太客氣了,這都是晚輩應當做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滿意。「坐吧,別站著了。」

  老太太留了飯。正廳里擺了一桌,老太太坐主位,盛紘和大娘子陪坐兩旁,華蘭和袁文紹坐下首,明蘭和如蘭坐另一張小桌。

  如蘭穿一件大紅色褙子,頭上戴兩朵絹花,打扮得比過年還喜慶。她坐在明蘭旁邊,筷子動得飛快,一邊吃一邊偷偷往主桌那邊瞟。

  「明蘭,你看大姐夫,長得真好看。」如蘭壓低聲音,嘴裡的飯還沒咽下去。

  明蘭看了她一眼。「五姐姐,先把飯咽下去再說話。」

  如蘭使勁咽了一下,又湊過來。「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明蘭敷衍了一句,低頭繼續吃。

  如蘭撇撇嘴,嘟囔了一聲「小木頭」,又繼續扒飯。

  主桌上,袁文紹正給老太太敬酒。他端起酒杯站起來,恭恭敬敬雙手舉杯。

  「老太太,晚輩敬您一杯。祝您福壽安康。」

  老太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坐下吧,別拘禮。」

  袁文紹應了一聲坐下,又給盛紘和大娘子各敬了一杯,禮數周全不卑不亢。盛紘對這位女婿很是滿意,連連點頭。

  「姑爺這次去江南辦差,要多長時間?」大娘子問。

  「回岳母,大約兩個月。過年前能回來。」袁文紹答得恭恭敬敬,腰板挺得筆直。

  華蘭在旁邊補充:「他去江南,那邊的絲綢好,我讓他給老太太帶幾匹回來。」

  老太太擺擺手。「不用惦記我,你們好好的就行。」

  飯後,華蘭拉著明蘭在園子裡散步。

  園子裡菊花開得差不多了,姚黃、魏紫、墨菊都已打蔫,花瓣邊緣泛黃捲曲,垂著頭,像不堪秋風的重量。石子小路兩旁種著矮冬青,葉子綠得發亮,倒是精神得很。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給安靜的園子添了幾分生氣。

  華蘭走得不快,明蘭跟在她旁邊,腰間的銀鈴鐺隨著步子叮叮噹噹響。華蘭低頭看了一眼那對鈴鐺,沒有問是誰送的。

  「六妹妹,林姨娘最近有沒有找你麻煩?」華蘭開門見山,聲音不高但很認真。

  明蘭搖搖頭。「沒有。她對我很客氣。」

  「客氣?」華蘭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明蘭,「什麼樣子的客氣?」

  明蘭想了想。「就是那種——明明不親近,偏要裝得很親近的客氣。笑得很溫柔,但眼睛不笑。說話的時候語氣和和氣氣,可每句都在打量你、試探你。」

  華蘭沉默了片刻。她從袖子裡抽出帕子,給明蘭擦了擦嘴角沾著的點心屑。

  「你離她遠點。」華蘭說,「她這種人,對你笑的時候比對你凶的時候更危險。」

  明蘭點點頭。「我知道。大姐姐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

  華蘭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才七歲,怎麼就不是小孩子了?不過你比我七歲的時候強多了。我七歲的時候還在想怎麼跟如蘭搶點心吃呢。」



  「大姐姐,你說一個人被關了一年,出來之後真的能變好嗎?」明蘭忽然問。

  華蘭看著她手裡的書,沉默了片刻。「有的人能,有的人不能。林姨娘能不能,得看了才知道。」

  明蘭點點頭,沒有再說。

  傍晚時分,長楓從前院過來,去了林棲閣。

  他帶了一簍柿子,是前院剛送來的,說從南邊運來,新鮮得很。簍子是竹編的,不大,上面蓋著一層油紙,揭開油紙,柿子的甜香立刻瀰漫開來。長楓挑了幾個最紅的放在最上面,一路捧著來的。

  林噙霜接過柿子放在桌上,沒有吃。她看了一眼那些柿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長楓,你最近功課怎麼樣?」林噙霜問。她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件還沒做完的冬衣,藏藍色,領口的竹子已繡了大半。

  「還行。」長楓在對面坐下,兩手擱在膝蓋上規規矩矩,「莊先生說,明年下場有六成把握。」

  林噙霜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一閃而過,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六成?夠了。」她說,「只要你下場,考不考得中另說,能下場就是本事。多少人讀了一輩子書連下場的資格都沒有。」

  長楓低著頭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無意識摸了摸茶杯邊緣,一圈一圈的。

  「娘,我今天在私塾聽莊先生夸六妹妹了。」

  林噙霜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誇她什麼?」

  「說她文章寫得好,雖然字差了些,但見解獨到。」長楓抬起頭看著母親,「莊先生說,六妹妹是他教過的學生里最有悟性的一個。不是最用功的,是悟性最好的。」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她拿起一個柿子慢慢剝皮,橙紅的汁水濺到手指上,她沒有擦。指甲縫裡嵌著一點柿汁,黃澄澄的,她沒有弄掉。

  「長楓,你覺得六丫頭比你強?」

  長楓搖搖頭。「不是比我強。是她的東西跟我學的不一樣。我學的是怎麼寫文章,她學的是怎麼想問題。」

  林噙霜把剝好的柿子放在盤子裡,推到長楓面前。「吃柿子。」

  長楓拿起柿子咬了一口。軟糯甘甜,汁水在舌尖化開。

  「娘,我跟您說這些不是讓您不高興。」他說,「我是想說,六妹妹不是我們的敵人。她好了,盛家也好。盛家好了,咱們也好。」

  林噙霜沒有說話,拿起另一個柿子慢慢剝。橙紅的皮一瓣一瓣剝開,露出裡面晶瑩的果肉,絲絲絡絡纏得很緊。

  夜裡,長柏書房裡,顧廷燁又來了。

  他穿了一件半舊的石青色直裰,頭髮用木簪束著,比前些日子整齊了些。桌上擺著棋盤,黑白子落了大半,每一顆都擺在木製棋盤上,錯落有致。

  「長柏,我聽說你明年要下場?」顧廷燁捏著一枚黑子在指間轉來轉去。

  「嗯。」長柏在棋盤上落下一子,「莊先生說可以試試。我在準備春闈,你那邊如何?」

  顧廷燁嘆了口氣。「我爹嘴上催我成親,其實最著急的還是功名,總念叨我該把心思放在明年的春闈上。」

  長柏抬起頭。「侯爺說得對。讀書人的正途是科舉,別的都是旁門左道。」

  「他說得對有什麼用,我自己不爭氣。」顧廷燁苦笑了一下,把黑子落下,「家裡事情多,心靜不下來。也就來你這兒,對著棋盤還能坐得住。要是在府里,我繼母小秦氏又該嘮叨了。」

  提到小秦氏,顧廷燁的語氣柔和了幾分,沒有半分怨懟。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說起來,當年若不是她在父親面前替我說情,我早被打發走了。她雖然不是我生母,待我確是真心實意的好。」顧廷燁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我要是能下場考中了,也算沒辜負她這些年對我的照拂。」

  長柏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窗外夜色沉沉,屋裡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火盆里的炭是銀絲炭,沒有煙,燒起來紅彤彤的,把屋子烘得暖融融。

  「你最近還去城南看曼娘?」長柏換了個話題,落下一子。

  「去了。」顧廷燁放下茶杯,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盤上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落子的地方,「她還是老樣子。說不在乎名分,說只要孩子好就行。可她每次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

  長柏沉默了片刻。「那你想好怎麼辦了嗎?」

  「想好了。」顧廷燁的語氣認真了幾分,把黑子穩穩落在棋盤上,「先把春闈考好。中了,說話才有分量。到時候我再去求我爹,把曼娘和孩子接進門。總不能讓她們娘仨一直沒名沒分在外頭飄著。」

  長柏看著他。「你繼母知道曼娘的事嗎?」

  「知道。」顧廷燁點頭,「小秦氏勸過我,說曼娘出身不好,進門會惹人閒話。但她也沒硬攔著,只說讓我自己想清楚。」他頓了頓,「她畢竟不是我親娘,能做到這個份上已是難得了。換了別人,巴不得我鬧出醜事好把自己的兒子推上去。她沒有。」

  長柏沒有接話。

  「下完這盤,你該回去了。」長柏落下一子,語氣平淡。

  顧廷燁低頭看了看棋盤,發現自己的一條大龍已被長柏圍死了,黑白交錯,寸步難行。

  「你這棋藝,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他撓了撓頭。

  「沒變好,是你心不在焉。」長柏開始收棋子,一枚一枚放回棋盒。

  顧廷燁笑了笑,幫著一起收。「改天再來。春闈之前,怕是來得少了。」

  「正事要緊。」

  顧廷燁站起來整了整衣袍,把腰間玉佩擺正。走到門口推門出去,門外夜色沉沉,廊下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西跨院裡,明蘭坐在書桌前,把最後幾針繡完。墨綠色的蘭草葉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光澤,彎的地方不再直直的了,雖然還不夠圓潤,但她知道自己在進步。

  她拿起繡樣看了好一會兒,起身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紙頁嘩嘩響,她伸手按住。遠處林棲閣的方向有一點燈火,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明蘭看了一眼那點燈火,低聲說了一句:「你等你的,我等我的。」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她關好窗戶,將繡樣收進抽屜。丹橘端著洗漱的熱水進來,見她站在窗前,問道:「姑娘,看什麼呢?」

  「沒什麼。」明蘭轉過身,「水放那兒吧,我自己來。」

  丹橘應了一聲,把銅盆放在架子上退了出去。

  明蘭洗了臉,漱了口,吹了燈。她走到床邊坐下,沒有立刻躺下,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對銀鈴鐺,冰涼涼的,觸手生溫。

  她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林噙霜還會繼續扮演她的安分守己。而她,還會繼續等。

  (第十八章完)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