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劇場 沈即明 擇善固執

2026-09-07 21:39:17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時間】晚秋某日,汴京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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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點】沈即明的書房

  青竹覺得自家公子最近不太正常。

  具體哪裡不正常,他說不上來,但就是不對勁。以前公子早起先讀書,讀一個時辰,然後去給老爺請安,回來再讀一個時辰,雷打不動。現在倒好,書翻開不到一刻鐘就開始發呆,對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海棠樹,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那棵樹有什麼好看的?葉子都掉光了,光溜溜的枝丫,連鳥都不願意往上站。

  「二公子,該用早膳了。」青竹端著托盤進來。

  沈即明從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托盤上的粥和小菜,拿起筷子。吃了兩口,放下了。

  「不合胃口?」青竹問。

  「不是。」

  「那您怎麼吃這麼少?」

  沈即明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青竹嘻嘻一笑:「奴婢這不是關心您嘛。您這幾天都不怎麼吃東西,書也看不進去,連老爺都問了一回,說『即明最近是不是身子不適』。」

  沈即明端起粥碗,把剩下的粥喝了。「沒有不適。只是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沈即明沉默了片刻。「青竹,你上次去盛家送書,見到六姑娘了嗎?」

  青竹愣了一下。「沒有。奴婢把書交給門房就回來了。二公子,您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

  青竹將信將疑地看著自家公子。隨便問問?您隨便問問怎麼不問四姑娘、五姑娘,專問六姑娘?青竹跟了沈即明好幾年,太了解他了——公子說「隨便問問」的時候,就是特別想知道、但又不好意思直接問的時候。

  「二公子,」青竹試探著開口,「您是不是想去盛家?」

  「不去。」

  「那您是想讓六姑娘來咱們家?」

  「胡說什麼。」

  青竹撓了撓頭。不去盛家,也不讓人家來,那您到底想怎樣?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二公子,您是不是想給六姑娘送東西,又不好意思開口?」


  沈即明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青竹心裡有數了。「二公子,您想送什麼?奴婢去辦。」

  沈即明放下茶杯。「不知道。」

  「……不知道?」

  「逛街的時候看到了再說。」

  青竹看著自家公子那副「我不急我很淡定」的樣子,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您不急?您每天對著窗外發呆,書也看不進去,飯也吃不下,這叫不急?但他不敢說,公子臉皮薄,說破了反倒壞事。



  「等等。」

  青竹停下來,回頭看著公子。

  沈即明從抽屜里取出一張紙條,遞給他。「照著這個顏色買。」

  青竹接過來一看——紙條上寫著幾行字:「鵝黃,不要金黃;柳綠,不要翠綠;藕荷,不要太深;月白,不要太白。」後面還有一行小字:「針要細,尖要利,不要鏽的。」字跡端端正正,一筆一划都很認真。

  青竹看著這張紙條,忍不住笑了。「二公子,您這是什麼時候寫的?」

  「昨晚。」

  「您寫了多久?」

  「……問這麼多做什麼?」

  青竹忍著笑,把紙條仔細折好收進袖子裡。「奴婢這就去。二公子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沒有。」沈即明拿起書,翻了一頁,「快去快回。」

  青竹應了一聲,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句:「挑仔細些。」

  「是——」青竹拖著長音應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青竹這一去,去了整整一個時辰。

  沈即明在書房裡坐立不安。他拿起書,看了兩頁,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又坐回來。提起筆想寫字,寫了一個「盛」字,看了看,揉了。又鋪了一張紙,寫了一個「明」字,又揉了。紙簍里多了好幾個紙團。

  他終於忍不住了,站起來走到門口,問廊下的小廝:「青竹回來了沒有?」


  「回二公子,還沒。」

  沈即明皺了皺眉,轉身回了書房。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青竹終於回來了。他抱著一堆東西,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進了書房。

  「二公子,奴婢把城南的綢緞莊都逛了一遍,就這家顏色最正。」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上——幾束繡線,一個針盒,還有一個小錦盒。

  沈即明先看了看繡線。鵝黃、柳綠、藕荷、月白,還有一束淡粉色的。「這個粉色也是?」他拿起那束淡粉色的線,在光線下看了看。

  「掌柜的說這個叫『桃花粉』,是新到的顏色。奴婢覺得好看,就買了一束。」青竹擦著汗,「二公子要是覺得不好,奴婢拿去換。」

  沈即明把那束粉色的線放在桌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他又打開針盒,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兩排繡花針,針尖閃著銀光。他拿起一根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指腹輕輕摸了摸針尖。

  「還行。」他說。

  青竹鬆了口氣,又把那個小錦盒推過來。「這個,是奴婢在隔壁鋪子看到的。掌柜的說這是新到的絹花,用絹紗做的,花瓣上帶著細細的金粉。奴婢覺得小姑娘戴肯定好看,就自作主張買了一朵。」

  沈即明打開錦盒,裡面是一朵粉白色的桃花,絹紗做的,花瓣層層疊疊,邊角微微捲起,像真的一樣。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合上錦盒,放在一邊。

  「二公子,這朵花送不送?」青竹試探著問。

  沈即明沉默了片刻。「不送。」

  「那繡線呢?」

  「也不送。」

  青竹愣了一下。「都不送?那您讓奴婢去買這些做什麼?」

  沈即明沒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放著。以後再說。」

  青竹看著自家公子那副「我有我的打算」的表情,心裡嘆了口氣。得,又白跑一趟。但他不敢抱怨,把東西收好,退了出去。

  沈即明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拿起那朵絹花,在燈下看了看。花瓣上的金粉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星星落在花瓣上。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明蘭的時候,她站在盛家老太太身後,安安靜靜的,像一株不惹眼的小草。但他偏偏注意到了她。不是因為她的樣貌——六歲的孩子,還沒長開,好看不到哪去。是因為她的眼神。太沉了,太穩了,不像六歲,像十六歲。

  他放下絹花,拿起那束淡粉色的線。桃花粉。他在想,她戴著這朵花、用著這些線的樣子。大概很好看。但他不會送。不是捨不得,是時候不對。她才七歲,他十三。她還不懂那些事,他也不能讓她懂。他幫她,是因為她需要;他不說,是因為不必說。

  沈即明把絹花和繡線收進抽屜里,關好。然後鋪開一張紙,研好墨,提筆寫了一行字——「盛家六姑娘,盛明蘭。」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紙折起來,收進同一個抽屜。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這個名字,只是覺得,寫下來,就不會忘了。

  傍晚時分,沈父沈渝把他叫到了書房。

  「即明,你最近功課怎麼樣?」沈渝放下手裡的公文,看著兒子。

  「回父親,還行。」

  沈渝沉默了片刻。「莊先生說你最近心不在焉,文章寫得不如從前。」

  沈即明低下頭。「兒子知錯。會改正的。」

  沈渝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溫和。「即明,你今年十三了。有些事,該想,但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了,該做的事就做不好了。」

  沈即明抬起頭,看著父親。

  「去吧。」沈渝擺了擺手,「好好讀書。別的事,不急。」

  沈即明行了個禮,退了出去。他走在廊下,晚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香。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一年又一年。他今年十三,再過幾年就十六了。十六歲,可以議親了。她呢?她七歲,再過幾年也才十歲。還早。他不急。但他知道,他會等。

  夜裡,沈即明回到書房,沒有讀書。

  他坐在桌前,把那朵絹花又拿出來看了看。花瓣上的金粉在燈下閃閃發亮,像星星。他想,如果有一天,他當著她的面把這朵花送給她,她會是什麼表情?大概會愣了一下,然後規規矩矩地行個禮,說一聲「多謝沈二公子」。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她這個人一樣。

  沈即明嘴角彎了一下,把絹花收回抽屜。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他吹了燈,躺到床上。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枕邊。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是好好讀書吧。莊先生說他的心不在焉,說得對。他確實心不在焉。但他會把心收回來。先把該做的事做好,其他的,等以後再說。

  她不是也在等嗎?等她把這株蘭草繡好,等她長大,等那個「以後」。

  那就一起等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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