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覺醒

2026-09-07 21:38:22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安哥兒出事後的第五天,明蘭去看他。

  安哥兒已經能坐了,手裡抓著一隻布老虎,啃得滿嘴口水。看到明蘭進來,他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米牙,伸手要抱。明蘭把他抱起來,在臉上親了一口,安哥兒摟著她的脖子,口水蹭了她一肩膀。

  「安哥兒,嚇死姐姐了。」明蘭的聲音有些發哽。她想起那晚安哥兒高燒不退、小臉漲得通紅的樣子,想起鄭大夫說「再晚半天就救不回來了」,她的手抖得連帕子都攥不住。那些畫面像刀子一樣刻在她腦子裡,怎麼都抹不掉。

  衛小娘坐在旁邊做針線,看著姐弟倆,眼眶紅紅的。她沒有說話,但手裡的針一直在抖。她不是不知道怕,只是不敢說——怕一說出來,就真的撐不住了。她只是一個不得寵的妾室,沒有娘家撐腰,沒有丈夫疼愛,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這個七歲的女兒。可這個女兒,已經替她擋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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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明蘭把安哥兒放在床上,轉身看著衛小娘,眼神認真得像個小大人,「我有話跟你說。」

  衛小娘放下針線,看著女兒。明蘭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以前那種小心翼翼的、什麼都不敢說的眼神,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像是下了什麼決心的目光。

  「你說。」

  明蘭沉默了片刻。「娘,我們不能再這樣了。」

  「什麼樣?」

  「等著別人來害,然後等著別人來救。」明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林姨娘現在是被禁足了,但她總有出來的一天。等她出來了,她不會放過我們的。這次是安胎藥,下次是補湯,再下次是奶娘。她有的是辦法,我們防不住的。」

  衛小娘的手微微發抖。「那你說怎麼辦?」

  「我們不能再只靠防了。」明蘭看著母親的眼睛,「我們要主動。」

  「主動?怎麼主動?」

  明蘭在衛小娘身邊坐下,壓低了聲音。「娘,您知道林姨娘最在意什麼嗎?父親的寵,長楓哥哥的前程,還有墨蘭姐姐的婚事。這三樣,是她的命根子。」

  衛小娘沉默著。她當然知道,整個盛家都知道。


  明蘭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衛小娘能聽見,「跟林姨娘斗,不能用硬碰硬。她不怕硬,她怕的是自己最在意的東西出事。尤其是墨蘭姐姐的婚事。墨蘭姐姐嫁得好,她在盛家就有底氣;墨蘭姐姐嫁得不好,她就什麼都沒了。」

  衛小娘心裡一陣發寒。「明蘭,你想做什麼?」

  「不是我想做什麼。」明蘭握住衛小娘的手,「是她自己會做什麼。娘,您看著吧,只要墨蘭姐姐的婚事一天沒定,她就會一天比一天急。急到一定程度,她自己就會做出錯事。」

  明蘭沒有說出口的是——前世,林噙霜為了讓墨蘭嫁入高門,不惜讓墨蘭做下那等醜事,最終觸怒了盛紘。那一世,她贏了,但贏的時候娘已經不在了。這一世,她不需要自己動手。她只需要讓林噙霜覺得,墨蘭的婚事有希望,而這份希望需要她「再加一把勁」。一個人太想要一樣東西的時候,就會自己往坑裡跳。

  「娘,我不是要害墨蘭姐姐。」明蘭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讓林姨娘知道,害人的人,遲早會害到自己。」

  衛小娘看著女兒那雙沉靜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她不知道女兒說的「前世」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女兒不是在說夢話。女兒的眼睛裡,有一種經歷過太多之後的、讓人心疼的清醒。

  「明蘭,你說的那些事,你真的有把握?不會牽連到墨蘭?」

  「不會。」明蘭說,「墨蘭姐姐的路,是她自己選的。林姨娘推著她走,我攔不住,也不想攔。但我不會推她。我只是等。」

  從衛小娘院子出來,明蘭沒有回壽安堂,而是去了前院長柏的書房。

  長柏正在看書。看到明蘭進來,他放下書,注意到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怎麼了?」

  明蘭在對面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哥哥,我想請你幫我留意一件事。」

  「說。」

  「林姨娘在外頭還有多少人。她禁足了這麼久,還能往外伸手,說明她在外頭有眼線。那些人是做什麼的、在哪裡、聽誰的話,我都想知道。」

  長柏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查這些做什麼?」


  「不是要對付她。」明蘭說,「是想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動手。知道她的棋路,我們才能提前防備。哥哥,我不是在斗,我是在保命。」

  她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哥哥,你能不能幫我也留意一下,京城裡哪家的公子品行好、家世相當、還沒有定親?」

  長柏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才七歲,問這個做什麼?」

  「不是給我問的。」明蘭說,「是給四姐姐。再過幾年,她就該議親了。林姨娘一定會在這上面動心思。我想知道,她會盯上誰。」

  長柏看著她,目光里有審視,有疑惑,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警惕。「明蘭,你到底想做什麼?」

  明蘭沉默了片刻。「哥哥,你信不信,林姨娘最在意的事,不是父親的寵,也不是管家權——是墨蘭姐姐的婚事。只要墨蘭姐姐的婚事一天沒定,林姨娘就會一天一天地急。急到一定程度,她自己就會做出錯事。」

  長柏想起林噙霜這些年在盛家做的事——爭寵、攬權、害衛小娘。每一樣都是為了她自己,但歸根結底,也是為了給長楓和墨蘭鋪路。明蘭說得對。林噙霜最在意的,是兒女的前程。

  「明蘭,你打算怎麼做?」

  「我什麼都不用做。」長柏哥哥,你只需要把那些公子的消息不經意地傳出去。林姨娘自己會去打聽,自己去盤算,自己去鑽營。」明蘭的聲音很輕,「她要給墨蘭姐姐找高門,就會盯著那些門第高的人家。可是高門大戶,哪是那麼容易進的?她越是想攀,就越會出錯。」

  長柏沉默了很久。「你不怕牽連墨蘭?」

  明蘭搖了搖頭。「哥哥,我不恨四姐姐。她從小被林姨娘捧著長大,眼睛裡只有自己,不知道別人也會疼。但她不是壞人,她只是被她娘教壞了。我不想害她。我只是想護住我娘和安哥兒。」

  長柏看著妹妹那雙沉靜的眼睛,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妹妹,不是在斗,她是在下棋。她把棋盤擺好了,等著對手自己走進來。而她最厲害的地方,不是算計,是忍。忍到對手自己出錯,忍到對手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

  「好。」他說,「我幫你留意。但你答應我,不管查到什麼,不要自己動手。」

  「我答應你。」

  傍晚時分,顧廷燁來了。

  他最近來得很勤,隔三差五就跑來盛家。有時候找長柏喝酒,有時候下棋,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發呆。

  「你又來了。」長柏放下書。

  「來了。」顧廷燁在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色不太好,「長柏,曼娘又鬧了。」

  長柏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她想進門,可我爹不答應。她說她不在乎名分,只在乎孩子能不能認祖歸宗。可我知道她在乎。」顧廷燁苦笑了一下,「她跟了我好幾年,給我生了兩個孩子,她想要一個名分,這有什麼錯?可我給不了。」

  長柏沉默了片刻。「那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顧廷燁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石榴樹,「我想給她一個名分,可我給不了。我想娶一個正妻,可誰家好姑娘願意嫁過來就替我養外室和孩子?就算人家願意,我也不忍心坑人家。」

  長柏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一直這麼拖著?」

  「不拖著能怎麼辦?」顧廷燁站起來,走到窗前,「曼娘哭,孩子鬧,我爹罵。我夾在中間,兩頭都不是人。」

  他轉過身。「長柏,你說我是不是選錯了?」

  「選錯什麼?」

  「當初不該招惹曼娘。」顧廷燁的聲音很低。

  長柏沒有回答。他知道顧廷燁不是真的在問他,是在問自己。

  林棲閣里,林噙霜的禁足已經過了八個月。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顴骨高了,眼窩也凹了下去。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讓人後背發涼。春杏跪在地上稟報:「姨娘,六姑娘最近常去長柏少爺那裡,不知道在商量什麼。」

  林噙霜的手指在榻沿上叩了兩下。「長柏?她去找長柏做什麼?」

  「奴婢不知。但長柏少爺最近在打聽一件事。」

  「什麼事?」

  「好像在打聽——」春杏壓低了聲音,「京城裡哪家的公子品行好、家世相當、還沒有定親。」

  林噙霜的扇子停了一下。她看著春杏,目光突然變得銳利起來。「打聽這個做什麼?」

  「奴婢不知。聽說是六姑娘讓打聽的。」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攥著扇柄,指節泛白。六丫頭打聽京城裡未定親的公子,是想給誰打聽?給如蘭?如蘭是大娘子的女兒,用不著她操心。給墨蘭?

  林噙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明蘭那雙沉靜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害怕,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瞭然的平靜。好像她什麼都知道。好像她在等著什麼。

  「六丫頭,」林噙霜慢慢地說出這三個字,像是在咀嚼什麼難以下咽的東西,「你到底想做什麼?」

  春杏不敢接話。

  「去打聽,六丫頭還讓長柏查了什麼。」林噙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還有,墨蘭最近的功課怎麼樣,有沒有在老太太面前露臉,跟六丫頭走得近不近。一樣一樣地報上來。」

  「是。」

  如蘭來找明蘭的時候,明蘭正在西跨院裡練字。

  如蘭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手裡拿著一包點心,蹦蹦跳跳地跑進來。「明蘭!你猜我剛才在遊廊上碰到誰了?」

  「誰?」

  「沈家二公子!」如蘭的眼睛亮晶晶的,「來給長柏哥哥送書,在前院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明蘭的心跳了一下。她想起安哥兒滿月宴那天,沈即明遞給她錦盒時那隻乾乾淨淨的手。想起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想起他那句「六姑娘」,聲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青石板上。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不去。我要練字。」

  如蘭撇了撇嘴。「你真是個木頭。」

  明蘭沒有接話,低下頭繼續寫字。她寫的是一個「等」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她不是不想去。只是現在不是時候。她要先把娘和安哥兒的事安排好,才能想別的。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燈下鋪開紙,提筆寫了幾個字——「林姨娘最在意墨蘭的婚事。她會自己往坑裡跳。我等。」

  她看著這張紙,想起前世。前世林噙霜為了墨蘭的婚事,不惜讓墨蘭做下那等醜事,最終觸怒了盛紘。那一次,林噙霜是真的怕了。不是因為盛紘打她,是因為她發現,她最在意的東西——墨蘭的婚事,差點毀在自己手裡。

  這一世,明蘭不需要親手做什麼。她只需要讓林噙霜覺得,墨蘭的婚事有希望,而這份希望需要她「再加一把勁」。一個人太想要一樣東西的時候,就會自己往坑裡跳。

  明蘭把紙湊到燭火上燒了。火舌舔著紙邊,把那些字一點一點地吞掉。

  丹橘端了茶進來,聞到焦糊味,愣了一下。「姑娘,什麼東西燒了?」

  「沒用的紙。」明蘭吹滅燭火,接過茶杯,「收拾一下睡吧。」

  丹橘應了一聲,收拾了桌上的灰燼,退了出去。

  明蘭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帳頂。窗外月光很好,照在窗紙上,像一層薄薄的霜。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林噙霜,你上一世輸在墨蘭身上。這一世,你還會輸在墨蘭身上。

  而我,這一世不會再讓你傷害我娘和安哥兒。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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