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令延長到一年的消息,像一顆石子砸進了盛家的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整個府邸都跟著震盪起來。但老太太要的不僅僅是禁足,她要的是徹底拔掉林噙霜在盛家的所有爪牙。
安哥兒出事後的第三天,房媽媽帶著人把林棲閣翻了個底朝天。不是抄家——老太太用的是「清查」二字。林姨娘被禁足,按理說林棲閣的用度、人手、帳目都應該交出來,由大娘子統一管理。林噙霜拖著不肯交,老太太便讓人「幫」她交。
這一翻,翻出了不少東西。除了日常的帳目、信件、禮單之外,房媽媽在林噙霜的臥房裡找到了一個小匣子,裡面裝著幾封信和一個帳本。信是林噙霜與外面人的往來,寫的都是些模稜兩可的家常話,看不出什麼。但那個帳本不一樣——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這些年林噙霜在盛家上下打點的每一筆銀子:給廚房劉嫂子每月二兩,給門房老張頭過節費五兩,給大娘子院裡的翠屏塞了二十兩,給長柏身邊的小廝墨硯送了十兩。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房媽媽把帳本送到老太太面前的時候,老太太翻了三頁就合上了。她閉著眼睛,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捻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她倒是會經營。」老太太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她的人都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一座火山,「十幾年,她把盛家上下打點了個遍。上到主子跟前的人,下到看門掃地的,都有她的銀子。」
大娘子坐在下首,臉色鐵青。她看到那個帳本上記著「大娘子院裡的翠屏,二十兩」的時候,氣得渾身發抖。翠屏是她身邊的二等丫鬟,跟了她好幾年,她一直覺得這丫頭老實本分。沒想到,早就被林噙霜收買了。「老太太,這個翠屏不能留!」大娘子咬牙切齒地說,「吃裡扒外的東西,留著只會壞事!」
「該打發的都打發。」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下來,「林棲閣的丫鬟婆子,一個不留。全部換人。」
大娘子愣住了。她知道老太太會處置林噙霜的人,但沒想到會這麼狠——全部換人,一個不留。這意味著林噙霜在盛家經營了十幾年的人脈,一夜之間就會被連根拔起。從今以後,她在這府里,就是個聾子、瞎子,再也沒有人能替她做事,再也沒有人能替她傳話。
「老太太,這——」盛紘的臉色變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輕不重的,但盛紘被看得後背一涼,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你有意見?」老太太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
盛紘張了張嘴,想說「噙霜跟了我十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想說「她只是一時糊塗,給她一次機會」,想說「母親您這樣是不是太狠了」。但看著老太太那雙眼睛,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我沒有意見。」他低下頭。
大娘子在一旁看著盛紘那副窩囊樣,心裡冷笑了一聲。這個男人,嘴上說著「沒有意見」,心裡不知道在替林噙霜心疼成什麼樣。但她沒說什麼,現在不是跟盛紘吵架的時候,現在是要把林噙霜的勢力徹底拔掉的時候。
「老太太,」大娘子站起來,「翠屏的事,我回去就辦。墨硯那邊,我讓長柏自己處置。其他人,按帳本上的名單,一個一個清理。」
老太太點了點頭。「去吧。辦得乾淨些。」
大娘子走後,老太太一個人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下過了。老太太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輕輕嘆了口氣。「房媽媽。」
「老奴在。」
「你說,我是不是對林噙霜太仁慈了?」
房媽媽不敢接話。
「我若是早些管,衛氏不會差點沒了命,安哥兒不會差點沒了命。」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總想著,家和萬事興。能忍則忍,能讓則讓。可有些人,你越忍,她越猖狂。」老太太頓了頓,「這次,我不想再忍了。」
林棲閣的丫鬟婆子被全部換掉的那天,墨蘭跪在壽安堂門口哭了一下午。
她穿著素色的衣裳,頭髮散著,沒有梳妝,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哭得渾身發抖。「祖母,求您開恩!我娘她知道錯了,她以後再也不敢了——」
老太太沒有見她。房媽媽出來傳話:「老太太說,四姑娘先回去。你娘的事,自有處置。你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別學你娘。」
墨蘭跪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抬起頭,看著房媽媽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裡的恨意像野草一樣瘋長。不是恨老太太——她不敢恨老太太。她恨的是明蘭。在她心裡,是明蘭害得她娘落到這個地步。是明蘭告狀,是明蘭查湯,是明蘭在老太太面前說話。如果沒有明蘭,她娘還是那個受寵的林姨娘,她還是那個風光的四姑娘。
墨蘭站起來,擦乾眼淚,整了整衣裳,轉身走了。她沒有回林棲閣——她不想回那個冷冷清清、一個人都沒有的院子。她去了私塾。她娘說過,越是落魄的時候,越不能讓人看扁。她要好好讀書,要比明蘭讀得好,要比明蘭嫁得好,要比明蘭過得好。總有一天,她要讓明蘭跪在她面前求她。
如蘭在私塾門口碰到了墨蘭,看到她那副眼睛紅腫、強撐著不肯哭的樣子,沒有像平時那樣冷嘲熱諷。不是因為她心軟了,而是她覺得——墨蘭也挺可憐的。娘被禁足了,身邊的丫鬟婆子全被換了,一個人在偌大的盛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墨蘭姐姐,」如蘭難得叫了一聲「姐姐」,語氣也軟了幾分,「你還好吧?」
墨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徑直走進了私塾。
如蘭在她身後聳了聳肩,轉頭看向明蘭。「她是不是在恨你?」
明蘭正在整理書袋,頭都沒抬。「大概是。」
「你不怕?」
「怕什麼?」明蘭把書袋背好,抬起頭,看著如蘭,「恨我的人,不會因為我怕她,就不恨我。」
如蘭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六妹妹有時候太老成了,老成得不像個孩子。「你可真沉得住氣。」如蘭嘆了口氣,「要是我被人恨了,我肯定嚇得睡不著覺。」
明蘭笑了笑,沒有接話。她不是沉得住氣,是經歷過更可怕的事。被人恨,比起前世那些刀光劍影的日子,算不了什麼。
長柏處置墨硯的方式,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他沒有打,沒有罵,甚至沒有把人趕走。他只是把墨硯叫到書房,關上門,兩個人談了一刻鐘。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只知道墨硯出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跪在長柏面前磕了三個頭,然後收拾東西,自己走了。
長柏沒有追問他是怎麼被林噙霜收買的,也沒有追問他還替林噙霜做過什麼事。他只是問了一句:「你跟我幾年了?」墨硯答:「五年。」長柏說:「五年,我待你如何?」墨硯哭了。「少爺待我恩重如山。」長柏說:「那你為什麼要替別人做事?」墨硯答不上來。
「我不問你為什麼。也不追究你做了什麼。」長柏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你不能再留在我身邊了。走吧,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重新開始。」
墨硯走了之後,長柏坐在書房裡,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生氣,而是覺得——生氣沒有用。打人、罵人、趕人,都解決不了問題。真正要解決的,不是墨硯,而是那個讓墨硯背叛他的人。
他提筆寫了一封信,封好,叫來新來的小廝青竹。「送去沈家,給二公子。」
青竹應了一聲,拿著信快步走了。
沈即明收到長柏的信,是在臘月二十六。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家中有事,近日不便會面。年後再說。另,多謝你上次提醒。你猜的沒錯。」
沈即明看著那幾行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上次他去盛家還書的時候,跟長柏提過一句——「你府上,最近不太平。」他沒有細說,只是一種直覺。長柏當時沒說什麼,但他顯然把這句話放在了心上。現在看來,盛家確實出事了。
「二公子,要不要去盛家看看?」小廝在旁邊問。
沈即明搖了搖頭。「不必。他既然說年後再說,就是不希望我現在去。」他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準備一份年禮,過完年送去盛家。給長柏少爺的,給老太太的,給——」他頓了一下,「給六姑娘的。」
小廝愣了一下。「六姑娘?」
「嗯。」沈即明沒有解釋,「去吧。」
翠屏被帶走的那天,大娘子親自盯著。
她沒有讓人動手——打人這種事,不值得她親自動手。她只是坐在院子裡,看著翠屏被兩個婆子架走,臉上沒什麼表情。「吃裡扒外的東西,」大娘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待你不薄,你卻在背後捅我的刀子。翠屏,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翠屏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大娘子……奴婢是被逼的……林姨娘說,若是奴婢不聽她的,她就要把奴婢賣給南邊的人販子……奴婢害怕……」
大娘子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沒有同情,只有厭惡。「害怕就可以出賣主子?害怕就可以把我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林噙霜?」她放下茶杯,擺了擺手,「帶走吧。發賣到南邊去。她不是怕被賣到南邊嗎?那就讓她嘗嘗那個滋味。」
翠屏哭喊著被拖走了。大娘子坐在椅子上,心裡沒有報仇的快感,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她在這府里鬥了十幾年,鬥來鬥去,連身邊的人都看不住。一個跟了她好幾年的丫鬟,二十兩銀子就被收買了。
「劉媽媽。」大娘子站起來,「把咱們院裡的丫鬟婆子全部查一遍。有問題的,該打發的打發,該換的換。我不想再看到第二個翠屏。」
劉媽媽應了一聲,轉身去辦了。大娘子站在院子裡,看著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明蘭那天在壽安堂說的那番話——「一次是意外,兩次是不小心,三次是什麼?」她當時覺得,這個六丫頭膽子不小,敢在她爹面前說這種話。現在想想,那個六丫頭,比她強。她鬥了十幾年都沒鬥倒的林噙霜,被一個六歲的丫頭,三番兩次地揭了老底。
大娘子搖了搖頭,轉身回了屋。有些事,不服不行。
安哥兒好了之後,衛小娘瘦了一大圈。
她本來就不胖,這幾日茶不思飯不想,整個人瘦得脫了相。明蘭來看她的時候,心疼得不行,讓丹橘去廚房燉了雞湯,親自端到衛小娘面前。
「娘,你喝點湯。你瘦了,安哥兒看了會心疼的。」
衛小娘看著女兒那張小小的、卻一臉認真的臉,鼻子一酸,接過湯碗,喝了幾口。「明蘭,」她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又要讀書,又要照顧我,又要管安哥兒的事——」
「不累。」明蘭說,「娘,你別擔心我。我一點都不累。」
衛小娘看著女兒那雙沉靜的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澀。這孩子,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懂事了?她記得明蘭剛被接到盛家的時候,還只是個會哭、會怕、會躲在她身後的小丫頭。可現在,這個六歲的孩子,已經能擋在她前面,替她遮風擋雨了。
「明蘭,」衛小娘的聲音有些哽咽,「娘對不起你。娘沒用,護不住你,還讓你替娘操心——」
「娘。」明蘭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不需要對不起我。你活著,就是對我最好的事。」她頓了頓,「你只要好好的,安哥兒好好的,我就什麼都不怕。」
衛小娘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把明蘭摟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像是怕她也會像安哥兒一樣出事。明蘭伏在母親肩頭,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大人哄孩子一樣。
臘月二十八,齊衡來盛家私塾上了年前最後一堂課。下課之後,他沒有急著走,而是站在遊廊上等著。他在等明蘭。
明蘭從私塾出來的時候,看到齊衡站在遊廊上,腳步頓了一下。「小公爺?您還沒走?」
「六姑娘,」齊衡看著她,欲言又止了一番,終於開口,「我聽說,你府上最近出了些事。你還好嗎?」
明蘭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齊衡會知道盛家的事,更沒想到他會來問她好不好。「我很好。多謝小公爺掛念。」
齊衡看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睛,想說「你看起來不像很好的樣子」,想說「你要是有什麼難處,可以跟我說」,想說「我會幫你的」。但這些話到了嘴邊,都咽了回去。他跟明蘭不熟,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他沒有立場說這些話。
「那就好。」齊衡笑了笑,「年後見。」
「年後見。」明蘭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齊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風從北邊吹來,冷颼颼的,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他站了很久,才轉身走了。
顧廷燁來盛家,是來找長柏的。他聽說盛家出了事,想來看看長柏怎麼樣。長柏在書房裡看書,看到他進來,放下書。「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顧廷燁在對面坐下,「聽說你府上最近不太平。你還好吧?」
「我很好。」
顧廷燁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但長柏那張臉像一潭死水,什麼都看不出來。「你那個六妹妹呢?她還好吧?」
長柏的目光微微一凝。「你問她做什麼?」
「隨便問問。」顧廷燁靠在椅背上,語氣漫不經心的,「上次在你們家碰到她,覺得那個小丫頭挺有意思的。」
「她是我妹妹。」長柏的聲音不高不低,但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顧廷燁笑了。「我知道她是你妹妹。我又沒說什麼。我就是覺得,她跟別的姑娘不太一樣。」他頓了頓,「你不覺得嗎?」
長柏沒有回答。「你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就是來看看你。」顧廷燁站起來,「既然你沒事,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長柏,你那個六妹妹,以後要是遇到什麼難處,可以來找我。」
長柏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不必。她有我。」
顧廷燁笑了笑,推門走了出去。
沈家送年禮來的時候,是臘月二十九。沈即明沒有親自來——年底了,家裡事多,他走不開。但他讓小廝帶來了一份給長柏的禮,一份給老太太的禮,還有一份——給六姑娘的禮。
明蘭接到那個錦盒的時候,愣了一下。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著蘭花的紋樣,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方歙硯,硯台不大,正好適合小姑娘的手。硯台旁邊放著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四個字——「新年安康。」
明蘭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字跡清瘦有力,一筆一划都端端正正的,像是寫的人很認真,認真到不肯有一絲潦草。她想起沈即明上回遞給她錦盒時那隻乾乾淨淨的手,想起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想起他站在遊廊上遠遠看著她的那道沉靜的目光。
「姑娘,這是誰送的?」丹橘湊過來看。
「沈家二公子。」明蘭把紙條折好,收進袖子裡,又把硯台放回錦盒裡,放到書桌最裡面的抽屜。她沒有回禮——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麼回。她不知道沈即明喜歡什麼,不知道他缺什麼,不知道送什麼才不會讓人覺得冒昧。
她想了很久,最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詩經》。她翻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那一頁,在那行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然後在書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新年安康。盛明蘭敬上。」
她沒有把書送出去,只是夾了一張紙條在書里,又把書放回了書架。
以後再說吧,她想。以後有機會,再還這份禮。
除夕那天晚上,盛家擺了團圓宴。老太太坐在上首,盛紘和大娘子坐在兩側,長柏、長楓、華蘭、如蘭、墨蘭、明蘭依次排開,一家人難得地坐在了一起。華蘭帶著袁文紹回來了,夫妻倆坐在長柏旁邊,說說笑笑的,氣氛還算融洽。如蘭坐在明蘭旁邊,嘴就沒停過,一會兒說這個菜好吃,一會兒說那個點心甜,一會兒又問明蘭年後要不要跟她一起去放風箏。
墨蘭坐在最邊上,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吃東西,一句話都沒有說。她偶爾抬起頭,目光在明蘭身上停一瞬,然後又飛快地收回去。那目光里沒有恨——至少她沒有讓人看出來。但明蘭看到了。前世她跟墨蘭鬥了那麼多年,太了解這個四姐姐了。墨蘭不是不恨,是把恨藏起來了。藏得更深,埋得更嚴實,等哪天爆發出來,會比以前更猛烈。
老太太舉起酒杯。「這一年,家裡出了不少事。好的壞的,都過去了。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
眾人舉杯,同飲了一杯。明蘭端著酒杯,沒有喝——她年紀小,喝的是果子露,甜甜的,酸酸的,像這一年的滋味。
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新的一年,來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