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風波起

2026-09-07 21:38:21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臘月二十三,小年。

  整個汴京城都籠罩在過年的喜慶里,家家戶戶掛燈籠、貼窗花、備年貨。盛家也不例外——大娘子領著人把前後院打掃得乾乾淨淨,門廊下掛上了紅燈籠,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蒸年糕、炸丸子、燉肉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壽安堂里,明蘭正陪老太太剪窗花。

  老太太手巧,一把剪刀在她手裡像是活了,三下兩下就能剪出一朵牡丹、一隻蝴蝶、一條鯉魚。明蘭沒她那個本事,剪出來的兔子像老鼠,剪出來的花像一團亂麻。

  「祖母,您這是在笑話我。」明蘭看著老太太嘴角那絲壓都壓不住的笑意,鼓了鼓腮幫子。

  老太太不承認:「我沒有笑。」

  「您的嘴角在往上翹。」

  「那是老了的緣故,肉鬆了。」

  明蘭被噎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老太太現在會跟她開玩笑了。剛搬來的時候,祖母對她客客氣氣的,像對待一個需要照顧的小客人,而不是自己的孫女。但這兩個月下來,那份客氣慢慢變成了親近,冷淡變成了溫和。明蘭知道,祖母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接納她。不是因為她多聰明、多懂事,而是因為她讓祖母看到了真心。

  「姑娘!」丹橘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帶著幾分慌張,「姑娘,安哥兒——」

  明蘭猛地站起來,手裡的窗花掉在地上,她沒顧上撿,三步並作兩步沖了出去。

  「安哥兒怎麼了?」

  「不知道!」丹橘臉色發白,「周奶娘說安哥兒今兒一早就不太對勁,不吃奶,一直哭,哭得嗓子都啞了。衛姨娘讓人來請姑娘過去看看——」

  明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轉頭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已經站了起來,臉色沉了下來。

  「去請大夫。」老太太的聲音不輕不重,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房媽媽,你親自去。請回春堂的鄭大夫,就說我說的,讓他立刻來。」

  房媽媽應了一聲,快步出去了。

  「我跟你一起去。」老太太看著明蘭,目光沉穩而堅定,「走。」

  祖孫倆一前一後出了壽安堂。明蘭走在前面,腳步飛快,幾乎是在小跑。老太太在後面跟著,走得也不慢,絲毫不像六十多歲的老人。


  衛小娘的院子裡,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安哥兒躺在床上,臉漲得通紅,嘴唇發紫,哭得嗓子都啞了,聲音像小貓叫一樣微弱。衛小娘跪在床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手一直在發抖,碰都不敢碰孩子,怕弄疼他。

  「怎麼會這樣?」她的聲音嘶啞,「昨晚還好好的,吃了奶就睡了,今早起來就這樣了——」

  小蝶站在一旁,也是滿臉淚痕,手足無措。周奶娘跪在角落裡,臉色慘白,渾身都在發抖,嘴裡念念有詞:「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不知道……昨晚上還好好的……」

  明蘭衝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但她的腦子異常清醒。前世經歷過的那些事,教了她一件事——越是在危急的時候,越不能慌。慌的人,先輸一半。

  「大夫馬上就來了。」她走過去,握住衛小娘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還在抖,「娘,你別怕。大夫來了就好了。」

  衛小娘抬起頭,看著女兒那張小小的、卻異常沉靜的臉,眼淚掉得更厲害了。「明蘭……安哥兒他……他不會有事吧?」

  「不會。」明蘭的聲音很穩,穩得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弟弟不會有事。」

  她走到床邊,看著安哥兒那張漲紅的小臉,伸出手,輕輕探了探他的額頭——燙的,燙得燙手。

  明蘭的眉頭皺了起來。

  「安哥兒昨晚吃的什麼?」她轉頭看向周奶娘。

  周奶娘跪在地上,聲音都在抖:「吃……吃的是奴婢的奶。跟平時一樣,沒什麼特別的。」

  「你昨晚吃了什麼?」

  「奴……奴婢吃的也是跟平時一樣的飯菜,大廚房送來的——」

  「有沒有什麼不一樣的東西?」明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周奶娘心上,「你仔細想。一樣都不要漏。」

  周奶娘張了張嘴,想說「沒有」,但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更白了。「有……有一碗湯。」

  「什麼湯?」

  「鯽魚湯。說是下奶的。廚房送來的時候說,是大娘子吩咐的,讓給奶娘加餐。」周奶娘的聲音越來越小,「奴婢……奴婢喝了。」


  明蘭的心猛地一沉。她沒有說什麼,只是站起來,走到老太太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老太太的臉色沒有變,但她握著佛珠的那隻手,指節泛白了。

  「房媽媽。」老太太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去查。今早大廚房送了什麼到衛姨娘院裡,誰送的,經了幾道手,一樣一樣查清楚。」

  房媽媽領命去了。

  大夫來得比預想中快。鄭大夫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五十來歲,瘦高個,留著山羊鬍,在汴京行醫二十年,口碑極好。他一進門就被帶到了安哥兒床前,把了脈,看了舌苔,翻了眼瞼,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怎麼樣?」衛小娘的聲音在發抖。

  鄭大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藥箱裡取出一根銀針,在安哥兒的小手指上輕輕扎了一下。安哥兒哭得更大聲了,但那哭聲雖然嘶啞,卻比方才有力了些。鄭大夫的神色微微鬆了幾分。

  「還好發現得早。」鄭大夫收起銀針,轉過身來看著老太太,「哥兒這是中了毒。毒性不重,但若是再晚半天,恐怕就不好說了。」

  衛小娘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沒站穩,明蘭一把扶住了她。

  「什麼毒?」老太太的聲音沉穩,但熟悉她的人都能聽出來,那沉穩底下壓著一座火山。

  「不是烈性毒藥,是發物。」鄭大夫說,「奶娘吃了發物,奶水就有了毒性。嬰兒腸胃嬌嫩,承受不住,便會高燒、嘔吐、啼哭不止。再拖下去,就會抽搐、昏厥,危及性命。」

  「發物?」老太太的聲音冷了幾分,「什麼發物?」

  「種類很多。海鮮、羊肉、某些野菜,都有可能。具體是什麼,得查了奶娘吃過的飲食才能知道。」

  老太太點了點頭,轉頭看向房媽媽。房媽媽會意,快步出去了。

  明蘭站在床邊,看著安哥兒那張漲紅的小臉,心裡像被人用刀剜了一樣疼。她前世沒有弟弟——安哥兒跟著娘一起死了,連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這一世,她好不容易保住了娘,保住了弟弟,可還有人想要他的命。

  林噙霜。

  這個名字像毒蛇一樣纏上了她的心臟。

  明蘭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恨意壓了下去。現在不是報仇的時候,現在是要把證據留下來的時候。

  「鄭大夫,」她轉過身,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發物的毒,會留在奶娘的奶水裡。但奶娘的身體裡是不是也會有餘毒?能不能查出來?」

  鄭大夫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意外。一個六歲的小姑娘,能問出這種問題,不簡單。

  「能。」鄭大夫說,「吃了發物之後,血液里會有反應,脈象也會有變化。」

  「那就請鄭大夫也給周奶娘把個脈,看看她昨天到今天,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周奶娘的臉色白得像紙。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明蘭那雙沉靜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

  壽安堂的偏廳里,老太太坐在上首,面色沉沉,手裡的佛珠捻得飛快。大娘子坐在左側,臉色鐵青,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面。盛紘坐在右側,臉色難看,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都不說。

  長柏站在老太太身後,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明蘭站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個不起眼的影子,但她的目光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房媽媽走進來,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幾碗殘羹剩菜。「老太太,查清楚了。昨晚大廚房給奶娘加了一碗鯽魚湯,說是大娘子吩咐的。」大娘子的臉色一變。「我沒有吩咐過!」

  房媽媽看了她一眼,繼續說:「奴婢查了大廚房的登記簿子,上面確實有大娘子的印章。但大娘子身邊的劉媽媽說,那方印章前幾日丟過一天,後來又找回來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盛紘的臉色變了。他不是傻子。印章丟了,又找回來了——這話說的,是有人偷用了大娘子的印章,假傳命令。

  「湯是誰燉的?」老太太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寒氣。

  「廚房的劉嫂子。」房媽媽說,「她說,是有人傳了大娘子的話,說給奶娘加一碗鯽魚湯。她沒多想,就燉了。」

  「傳話的人是誰?」

  「劉嫂子說,是……林棲閣的雪娘。」

  屋子裡徹底安靜了,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噼啪聲。林噙霜的名字一出來,所有人都不說話了,不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而是——這件事一旦牽涉到林噙霜,性質就變了。不是「奶娘吃壞了東西」,不是「有人疏忽大意」,而是有人蓄意謀害盛家的子嗣。

  盛紘的臉漲得通紅,手都在抖。「不可能……噙霜她……她還在禁足,怎麼可能——」

  「主君。」明蘭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不大,但整個屋子都安靜了。

  盛紘轉過頭,看著明蘭。明蘭從角落裡走出來,站在屋子中間,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主君,上次安胎藥的事,說是不小心。補湯的事,說是彩屏自作主張。這次鯽魚湯的事,主君想怎麼解釋?」她的聲音不輕不重,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一次是意外,兩次是不小心,三次是什麼?」

  盛紘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主君若是覺得這些都是巧合,」明蘭繼續說,「那明蘭無話可說。但安哥兒還在床上躺著,差點沒命。主君若不能替他做主,明蘭就去求祖母做主。」她頓了頓,「祖母若不能做主,明蘭就去找大理寺。謀害子嗣,按大宋律法,是什麼罪?」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的聲音。

  盛紘看著明蘭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他忽然覺得,這個女兒不是在求他,是在通知他。不管他同不同意,她都會把這件事追查到底。

  「夠了。」老太太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盛紘,這件事你怎麼看?」

  盛紘張了張嘴,想替林噙霜說幾句話,但看到老太太那張沉得像鍋底一樣的臉,又咽了回去。「兒子的意思是……先查清楚,不要冤枉了人。」

  「查清楚?」大娘子的聲音又尖又利,「從安胎藥到補湯,再到這次鯽魚湯,一而再、再而三,你還要怎麼查?是不是要等安哥兒死了,你才肯查?」

  「你——」

  「夠了。」老太太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威壓,「盛紘,林噙霜的禁足令,延長到一年。林棲閣上下,任何人不得出入。雪娘杖二十,逐出府去。至於要不要休妾一一」

  盛紘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母親!」

  「我說的是要不要。」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目光如炬,「現在還沒定。但你記住——再有下一次,我不會再給你面子。」

  盛紘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消息傳到林棲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林噙霜坐在窗前,聽著雪娘把話說完,沉默了很久。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像是戴了一張面具。但冬榮看得出來,姨娘在生氣——不是那種歇斯底里的生氣,而是一種冷到骨頭裡的、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出的怒。

  「一年。」林噙霜慢慢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老太太真是好大的手筆。」

  雪娘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姨娘,奴婢——」

  「你出去領板子。二十板子,打完就走,別在府里多待一刻。」

  雪娘的眼淚掉了下來。「姨娘,奴婢跟了您十年——」

  「我知道。」林噙霜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一縷煙,「所以我才讓你走。你留在府里,只有死路一條。出去之後,找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好好過日子。銀子我會讓人給你送去,夠你後半輩子花的。」

  雪娘哭得渾身發抖,磕了三個響頭,轉身走了。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姨娘,六姑娘她……不是一般人。」

  林噙霜沒有說話。

  雪娘走了。

  林棲閣徹底安靜了下來。林噙霜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笑了。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輕輕的笑。

  「盛明蘭,」她慢慢地說,「你三番兩次壞我的事,我不會放過你的。」

  那天晚上,明蘭沒有回西跨院。

  她守在安哥兒的床前,一夜沒睡。衛小娘也守著,母女倆一人一邊,握著安哥兒的小手,誰都沒有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安哥兒的燒終於退了。他的小臉從漲紅變成了粉白,呼吸也平穩了下來,不再像之前那樣急促而微弱。他睜開眼睛,烏溜溜的眼珠看了看衛小娘,又看了看明蘭,然後「啊嗚」了一聲,像是在說「我沒事了」。

  衛小娘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抱著安哥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明蘭沒有哭。她坐在床沿上,看著弟弟那張終於恢復了血色的臉,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

  安哥兒,姐姐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弟弟的小手。安哥兒的小手握住了她的食指,攥得很緊,像是知道這個姐姐是他的守護神。

  明蘭笑了。笑容很輕很淡,但眼底有光。

  天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有些人,註定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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