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天高雲淡。
壽安堂院子裡的海棠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鋪了一地的碎金。明蘭早起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光禿禿的枝丫，心裡想著——等明年春天，這株樹又會開滿粉白色的花。到時候她應該能把蘭草繡好了吧？彎的地方不會再直了，收針也會利落了。
」姑娘，該去給老太太請安了。」丹橘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件薄斗篷，」早上涼，姑娘披上再出去。」
」來了。」明蘭攏了攏衣領，接過斗篷系好，轉身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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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已經起了，正坐在炕上喝茶。她穿了一件灰藍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玉簪綰著。整個人清清爽爽的，看不出半點老態。看到明蘭進來，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衣裳整齊，頭髮利索，精神頭也好。老太太沒說什麼，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來了？坐。吃飯。」
明蘭行了個禮，在老太太下首坐下。
早膳擺上來——白粥、一碟醬菜、一碟糟魚、一碟蒸糕。老太太平日裡吃得簡單，只比尋常人家多了個蒸糕。但今天桌上多了個小砂鍋，蓋子揭開，裡面是熱氣騰騰的羊頭簽。
明蘭看著那個砂鍋，愣了一下。前世她在侯府吃過不少山珍海味，知道這道菜費工夫。羊頭肉要細細拆下來，切得薄如紙，裹上蛋皮捲成卷，再上籠蒸透，出鍋澆上熬好的清湯。做一道羊頭簽，沒有兩個時辰下不來。老太太平日裡根本不吃這個——嫌麻煩，嫌費事。
」祖母，怎麼做了羊頭簽？」
」你前些日子不是說想喝口熱湯？」老太太端著粥碗，語氣平平的，」廚房正好有新鮮的羊頭，做就做了。」
明蘭端著碗，沒說話。她前世在侯府過了那麼多年，吃過的羊頭簽沒有十回也有八回。她成親、封誥命、當家理事，風光無限，可再也沒有人一大早起來讓廚房給她燉一道費工夫的湯，只因為她隨口說了一句」想喝口熱的」。
她低下頭，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熱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一路到胃裡。她慢慢地喝著，不敢喝太快，怕燙，也怕喝完就沒了。兩輩子了，祖母還是這樣。她嘴上永遠不承認，可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用心。上輩子老太太為了她改了許多老規矩，讓她跟著孔嬤嬤學規矩，又讓她去宥陽老家散心。那些」破例」背後，是祖母一次又一次把她的事放在自己的規矩前頭。這一世，祖母連一道湯都記得——她不過在某天飯後說了一句」天涼了想喝口熱的」，老太太就記在心裡了。
」慢慢喝，不夠還有。」老太太又夾了一塊糟魚放在她碟子裡，」正長個子呢，多吃些。」
明蘭」嗯」了一聲，眼睛有些發酸。她使勁低頭喝湯，不讓祖母看見。她知道祖母看出來了——老太太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說。祖母就是這樣的人，嘴上說的話，跟心裡想的不一樣。前世她不懂，以為祖母對她嚴厲就是不喜歡她。現在她懂了，祖母的嚴厲底下藏著的是心疼。兩輩子了，祖母都在為她改變自己原本簡單清靜的日子。上一世是，這一世也是。
吃完飯，老太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明蘭，你到我身邊也有幾個月了。」老太太端起茶杯，語氣不咸不淡的，」書讀了不少，字也練了不少，該學些實在的了。」
明蘭抬起頭，看著祖母。
」從今日起，你跟著房媽媽學看帳。」老太太喝了一口茶，」不必急著上手，先看，看懂了再說。」
明蘭心裡微微一動。看帳——前世她學過，在侯府管過比這大十倍的事。但她不能讓人看出來她會。她得假裝學，假裝問，假裝犯錯，再假裝改正。七歲的孩子不該什麼都會，太扎眼了。祖母聰明一世，若是發現她一個七歲的孩子什麼都懂，就算不追問，心裡也會起疑。她不能讓祖母起疑。
」是。」明蘭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多謝祖母。」
」別急著謝。」老太太放下茶杯，」看帳不是讀書，錯了就是錯了，沒有重來的機會。你仔細些。」
」是。」
從正屋出來，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便去了房媽媽屋裡。
房媽媽正在整理帳本，看到明蘭進來，笑著招呼她坐下。房媽媽在盛家做了幾十年，從老太太年輕時就在跟前伺候，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她對明蘭好，不只是因為老太太交代了，更是因為她在明蘭身上看到了一種少有的東西——不是聰明，是沉得住氣。
」六姑娘來了。老太太跟我說了，讓姑娘跟著我學看帳。姑娘別緊張，慢慢來。」
」房媽媽教得仔細些，我笨，怕學得慢。」明蘭在她對面坐下。
房媽媽笑了。」姑娘不笨。姑娘要是笨，這府里就沒有聰明人了。」她把一本舊帳本推到她面前，」姑娘先看看這個。這是去年壽安堂的帳目，一筆一筆都記著呢。姑娘先看，看不明白的問我。」
明蘭翻開帳本。一筆一筆，記得很清楚——某月某日，買米幾斗，銀錢若干；某月某日，買菜幾斤，銀錢若干；某月某日，老太太賞丫鬟們布料幾匹，銀錢若干。字跡工工整整，一看就知道記帳的人是個利索人。
她看得很慢，一頁一頁地翻。不是看不懂，是不能讓人看出來她看得懂。她得問，得記，得裝出一副」剛開始學」的樣子。
」房媽媽，這個'雜項'是什麼？」明蘭指著帳本上的一行字。
房媽媽湊過來看了看。」那是過年的時候給丫鬟婆子們發的賞錢。每年都有，數目不等。老太太心善，給的比別家都多。像房媽媽我這樣的老人，老太太每年都多給一份。」房媽媽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明蘭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下來。不是真的記，是裝樣子。但房媽媽看在眼裡，覺得這個六姑娘做事認真，心裡又多了幾分好感。
」房媽媽，這個'劉嫂子'是誰？帳上記了好幾次她支銀子。」明蘭指著另一行字，語氣隨意，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房媽媽的笑容淡了一些。」是廚房的一個婆子。不過姑娘不用記她了，她已經被打發出府了。」
明蘭心裡一動。劉嫂子——就是長柏說的那個在大廚房幫林噙霜做事的人。她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看帳。
下午申時，長柏正在書房裡看書，沈即明來了。
」長柏。」沈即明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本書，」上次借你的《戰國策》，看完了，還你。」
長柏接過書，隨手放在桌上。」坐。喝杯茶？」
」好。」沈即明在對面坐下。
丫鬟上了茶，兩人對坐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沈即明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書桌，看到一張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蘭草葉子，彎處要圓潤。」不是長柏的字，筆畫稚嫩，一筆一划卻很認真，像是寫了很多遍，有些地方還有修改的痕跡。
」這是誰寫的？」沈即明隨口問了一句。
長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我妹妹寫的。她最近在學繡花，總說葉子繡不圓潤。我幫她記了幾筆。」
沈即明」哦」了一聲，沒有追問。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不經意地又往那張紙上瞟了一下。那幾個字寫得不怎麼好看，但他注意到，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在很認真地想要寫好。他想起明蘭寫字的樣子——她大概也是這樣，認認真真的，一筆一划都不肯馬虎。
」你妹妹最近怎麼樣？」他問。
」挺好的。跟著老太太學看帳，天天忙得很。」長柏的語氣很平淡。
沈即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又坐了一會兒，喝了兩杯茶，站起來。」我先走了。家裡還有事。」
長柏送他到門口。沈即明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長柏，你上次說你妹妹在學繡花？」
」嗯。」
沈即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我前兩天逛街的時候，在綢緞莊看到幾束繡線，顏色挺雅致的。放在家裡也沒人用，明天讓人送過來，給你妹妹練手吧。繡花針也要不要？一起買些。」
長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行。我替她謝謝你。」
」不用謝。反正放著也是放著。」沈即明轉身走了，步子不緊不慢，背脊筆直。
長柏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搖了搖頭，回了書房。
第二天上午，一個錦盒送到了盛家。
長柏打開看了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束繡線——鵝黃、柳綠、藕荷、月白，都是雅致的顏色，不是那種大紅大綠的艷色。他拿起一束柳綠色的在光線下看了看，色澤溫潤，是好東西。旁邊還有一個小紙包，打開，是一排細細的繡花針，針尖閃著銀光，比市面上常見的要細巧許多。錦盒底下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幾行字：
」逛街時看到的這幾束線，顏色雅致，放著也是放著，給你妹妹練手吧。繡花針是順便買的，不知道好不好用。彎處要圓潤，不是手的事，是心的事。你越想圓潤，手就越緊。放鬆些，心到了，手就到了。不必回禮。」
字跡清瘦有力，一筆一划端端正正，跟他這個人一樣，乾乾淨淨的。
長柏看完，把字條放回去，拿著錦盒去了壽安堂。
明蘭正在西跨院裡練字。她最近在練」永」字，每天寫二十遍，雷打不動。桌上鋪著七八張寫滿了」永」字的紙，一張比一張好，但離」好看」還差得遠。
」哥哥，你怎麼來了？」看到長柏進來，明蘭放下筆。
長柏在對面坐下，把錦盒放在桌上。」沈家二公子讓人送來的，說是給你練繡花用的。」
明蘭愣了一下，打開錦盒。繡線、繡花針、字條。她拿出字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不必回禮」三個字上，嘴角彎了一下。
」沈二公子怎麼知道我在學繡花？」她抬起頭看著長柏。
」昨天他來還書，在你那張'蘭草葉子'的字條上看到的。」長柏的語氣很平淡，」他說逛街的時候看到這幾束線，顏色雅致，放著也是放著，就送來了。」
明蘭低下頭，又看了看那張字條。他只見過她寫的幾個字，就知道她在學繡花。逛街的時候看到繡線，覺得顏色適合她，就買了，就送了。不是刻意討好，只是順手。但這份順手，讓人覺得被記住了。不是那種」我特意為你做了什麼」的鄭重，而是」我看到這個東西的時候想到了你」的自然。這兩者之間，差了很多。
」哥哥，你幫我謝謝沈二公子。」明蘭把字條仔細折好，放回錦盒。
」你自己謝。」長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上次托我打聽的事，有消息了。」
明蘭放下錦盒，抬起頭看著他。
」林姨娘在外頭的人，查到了一些。」長柏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她娘家有個遠房侄子，叫林子安，在城南開了個雜貨鋪。平日裡幫她傳話、跑腿、打點外面的事。周奶娘男人的事，就是他遞的消息。」
明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果然。她沒有猜錯。前世她也是從林子安這條線查起，才把林噙霜在外頭的眼線一鍋端了的。這一世，長柏比她前世查得更早。
」還有呢？」
」還有，她在大廚房還留了一個人。是個婆子，姓劉，負責採買。這次安哥兒出事，那個劉婆子也有份。」長柏頓了頓，」老太太已經讓人把她看起來了，這幾日就會處置。」
明蘭沉默了片刻。林噙霜被禁足了九個多月，還在往外伸手。她不怕老太太，不怕盛紘，只怕自己的棋子被拔光。等棋子拔光了，她就成了聾子、瞎子，什麼都做不了。前世就是這樣——明蘭花了好幾年，一根一根地拔掉她的眼線，到最後她連外頭的消息都傳不進來，才徹底沒了翻身的餘地。
」哥哥，那個林子安，能查到他替林姨娘做了多少事嗎？」
長柏看著她，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擔憂。」明蘭，你想做什麼？」
」不是我想做什麼。」明蘭的聲音很輕，」是想知道林姨娘做了多少。知道多少，才知道怎麼防。」
長柏沉默了很久。」我幫你查。但你答應我，不要自己動手。」
」我答應你。」
兄妹倆對坐喝茶，一時無話。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丫鬟進來點了燈，橘黃色的光落在桌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明蘭。」長柏忽然開口。
」嗯？」
」你最近變了。以前你什麼都不說，什麼都藏在心裡。現在你說了。」長柏頓了頓，」是好事。」
明蘭低下頭，看著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葉。她想起前世的自己，什麼都藏在心裡，什麼都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怕說了也沒人信，怕說了反倒惹禍。在侯府那些年，她學會了把所有的想法都藏在笑容底下，對誰都客客氣氣，但誰都不信任。現在她知道了——有些話，說出來，才會有人幫你。但前提是，你要找對人。祖母是，長柏哥哥是。
」哥哥，」她輕聲說，」謝謝你。」
長柏沒有回答，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站起來。」我走了。書你慢慢看。」
明蘭送他到門口。
林棲閣里，林噙霜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件還沒做完的冬衣。藏藍色的厚綢面，領口的竹子已經繡完了一竿，銀線在燈下泛著細碎的光。她捏著針，手指輕輕摩挲著繡面，像是在摸什麼貴重的東西。
春杏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姨娘，六姑娘最近在跟房媽媽學看帳。老太太讓她學的。」
林噙霜的手指頓了一下。針尖懸在綢面上方，沒有落下去。
」她才七歲。」
」是。聽說六姑娘學得很認真，房媽媽誇她聰明。」
林噙霜沒有接話。她把針扎進綢面，慢慢地抽出來，一針，又一針。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針腳丈量什麼。七歲學看帳——老太太待她，比待親生孫女還上心。當年華蘭、如蘭到這個年紀，老太太可從沒提過讓她們學看帳。這個六丫頭，到底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她想起明蘭那雙眼睛。沉靜得像一潭水，看不見底。那雙眼睛在看人的時候，不像在看眼前的人，像在看很久以後的事。
」她學看帳的事，還有誰知道？」林噙霜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大娘子知道，長柏少爺也知道。」
林噙霜又沉默了一會兒。針在指尖停了停，然後繼續落下去。冬衣上多了一針竹子，彎彎的竹節，端端正正。
」盯著。」她說，」她學什麼、跟誰學，一樣一樣地記下來。記仔細了，別漏。」
」是。」
春杏低著頭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屋子裡只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林噙霜放下針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銀杏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她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瘦了，顴骨都凸出來了。但她不覺得難受。皮囊而已，她從來靠的不是這個。她靠的是眼力、是心計、是等。
日子還長。
她轉身回到窗前坐下，重新拿起針線。藏藍色的冬衣在燈下一針一針地長出來，竹節一節一節往上爬，端端正正的，像是要把什麼牢牢鎖住。
夜裡，明蘭回到西跨院，在燈下鋪開紙，研好墨。
她把沈即明送的那張字條又拿出來看了一遍。」彎處要圓潤，不是手的事，是心的事。」她想起安哥兒滿月宴那天，沈即明遞給她錦盒時那隻乾乾淨淨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多餘的飾品。她想起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像雨後青竹的氣息。她想起他那句」六姑娘」，聲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青石板上。
她和他只見過幾面，說過不到十句話。但他叫得出她的名字，記得她在學繡花，逛街的時候看到合適的繡線就買了，托長柏轉交。還寫了一張字條，教她怎麼把彎處繡圓潤。不是」我特意為你買的」，是」放著也是放著，給你練手吧」。不是」你一定要學會」，是」心到了，手就到了」。沒有壓力，沒有期待，只是順手。
但明蘭覺得，這種」順手」，比什麼都貴重。
她把字條折好，放回錦盒，收進抽屜里。然後鋪開那張蘭草的繡樣，拿出沈即明送的那包繡針，穿了一根柳綠色的線，一針一針地繡起來。
她繡得很慢，但手很穩。彎的地方，她沒有急著收針，慢慢地拐過去，拐圓潤了再收。她想著字條上的那句話——」心到了，手就到了。」心裡靜下來，手自然就穩了。不是手的事，是心的事。
這一針，彎得很圓潤。
明蘭看著那個針腳，笑了。她拿起繡樣在燈下端詳，柳綠色的蘭草葉子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彎的地方終於不是直直的了。
丹橘端了茶進來，看到她在繡花，沒有打擾，把茶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窗紙上，像一層薄薄的霜。明蘭低下頭，又繡了一針。一針一針，端端正正，像她這一世要走的路。
她不知道的是，在汴京城的另一邊，沈即明也正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書。他看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讀進去，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桌上那張紙瞟。那是他寫廢了揉掉的草稿，上面有幾個字——」彎處要圓潤，不是手的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這句話。只是覺得，那個小姑娘寫字那麼認真，繡花一定也很認真。認真的人，不應該被」手不夠穩」這種事困住。
他搖了搖頭，把那張紙揉了扔進紙簍，拿起書繼續看。
窗外月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上，把光禿禿的枝丫照得像一幅水墨畫。他忽然想，她這會兒在做什麼呢？大概在繡花吧。拿著他送的那包針，穿著他送的那束線，一針一針地繡著。不知道她繡得怎麼樣了，彎的地方圓潤了沒有。
他放下書，吹了燈。
明天讓青竹到綢緞莊再看看，有沒有顏色好看的繡線。上次買了鵝黃、柳綠、藕荷、月白，下次可以買些粉紫、淡藍、杏色的。反正逛街的時候看到了，順手就買了。
嗯，順手。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