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搬到壽安堂的第一個月,汴京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是從半夜開始下的。明蘭被窗外的風聲吵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窗紙上映著一片朦朧的白。她披了件外衣,推開窗——院子裡那株光禿禿的海棠樹,一夜之間開滿了白色的花。不,不是花,是雪。雪花厚厚的,壓在每一根枝丫上,把整株樹裹成了一座小小的雪山。
明蘭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冷風灌進衣領,凍得她直哆嗦,但她捨不得關窗。前世,她沒有時間看雪。在盛家的時候要討好長輩、應付姐妹;嫁到侯府之後要管家、斗小秦氏、應付滿府的牛鬼蛇神。她從來不敢停下來。
這一世,她可以停下來了。
「姑娘!您怎麼開著窗?」丹橘端著洗臉水進來,看到明蘭穿著單衣站在窗前,嚇得差點把水盆扔了,「快關上!凍著了可怎麼好?」
明蘭笑了笑,把窗戶關上,轉身洗了臉,換了衣裳。
今天不用去老太太那裡——老太太昨夜受了些風寒,房媽媽傳了話,說今日免了請安,讓姑娘們在各自院裡歇著。但明蘭沒有偷懶。她坐在書桌前,鋪開紙,研好墨,開始抄經。
抄完經,她又把長柏送的那本《論語》拿出來,翻到昨天讀到的地方,繼續往下看。長柏的批註寫得很仔細,每一章都有總結,每一句都有解釋。有些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墨做了標記——紅色的是重點,藍色的是存疑,黑色的是自己的理解。明蘭一頁一頁地翻,像是在跟長柏隔空對話。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長柏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只讀書不思考,白讀。只空想不讀書,更糟。兩者都要,缺一不可。」
明蘭在這行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表示「已讀」。
她翻開下一頁,看到長柏在「溫故而知新」旁邊寫了三個字——「很重要。」
明蘭忍不住笑了。長柏哥哥這個人,一本正經地在書里寫「很重要」,像是怕她不知道似的。
她拿起筆,在「很重要」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已牢記。」
寫完,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長柏哥哥要是看到她在他書上亂寫,會不會不高興?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塗掉。長柏哥哥把書送給她了,就是她的了。她在自己的書上寫字,不犯法。
快到午時的時候,如蘭來了。
她沒讓丫鬟通報,直接掀了帘子跑進來,帶進一身的寒氣。「明蘭!」她跺了跺腳上的雪,搓著手說,「你猜我看到誰了?」
明蘭放下書,給她倒了杯熱茶。「誰?」
「齊小公爺!」如蘭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他來咱們家了!在前院跟父親說話呢!」
明蘭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把茶遞過去。「他來做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來找長柏哥哥的吧。」如蘭捧著茶杯,暖著手,「不過長得是真好看。比上次滿月宴的時候還好看。」
明蘭沒有接話。齊衡來盛家,前世是常事。他是來讀書的——盛家請了莊先生,在汴京城裡頗有幾分名氣,齊家把齊衡送來盛家私塾,跟長柏、長楓一起讀書。這件事前世發生過,這一世自然也會發生。只是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已經對齊衡動了心。每天盼著去私塾,盼著看到他,盼著他說一句「六妹妹」。
現在想想,真是傻。一個連自己婚姻都做不了主的人,有什麼好盼的?
「明蘭?你想什麼呢?」如蘭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明蘭回過神,笑了笑:「沒什麼。五姐姐,你下午做什麼?」
「不知道。本來想去找你玩的,結果你搬到壽安堂來了,我來找你還要先給老太太請安。」如蘭嘟著嘴,「真麻煩。」
「那你就多給祖母請幾次安。」明蘭笑著說,「祖母又不會嫌你煩。」
如蘭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點了點頭。「行,那我以後天天來給祖母請安。順便找你玩。」
明蘭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前院書房裡,盛紘正在跟齊衡說話。齊衡今年十二歲,比長柏大幾個月,個子已經躥得很高了,穿著一件寶藍色的圓領袍,腰束玉帶,頭上戴著一頂小冠,整個人清俊得像一幅畫。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說話不疾不徐,進退有度,一看就是大家出身。
「世伯,家父的意思是,讓晚輩在貴府私塾借讀些時日,跟莊先生多學些東西。不知世伯意下如何?」
盛紘笑得合不攏嘴。齊家是汴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齊衡的父親是當朝權臣,能把兒子送到盛家來讀書,那是給盛家面子。「小公爺客氣了。莊先生學問極好,小公爺能來,是盛家的榮幸。回頭我讓人安排,小公爺隨時可以來。」
齊衡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多謝世伯。」
盛紘連忙扶住他:「小公爺不必多禮。」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齊衡便告辭了。
走出書房的時候,他在遊廊上站了一會兒,目光在盛家院子裡轉了一圈。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把整個院子裹成了一片白。他看到遠處的角樓上站著一個穿紅色褙子的小姑娘,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雪地里,像是在看雪,又像是在等人。
他多看了兩眼,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那個小姑娘是誰。但他記住了那抹紅色,在漫天白雪裡,像一朵開在冬天的花。
忠勤伯府,華蘭的院子裡,袁文紹正在陪華蘭下棋。華蘭的棋藝一般,袁文紹也不怎麼樣,兩個人下得昏天黑地,誰也不讓誰。
「你又輸了。」袁文紹落下最後一子,笑眯眯地看著華蘭。
華蘭把棋盤一推:「不下了。你也不知道讓讓我。」
「讓了你三子了,還輸。」袁文紹笑著把棋子收起來,「對了,你上次讓我幫你留意京城裡的人家,我倒是有個人選。」
華蘭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誰?」
「沈家二公子,沈即明。」
華蘭挑了挑眉。「沈家?」
「清流世家,祖父是三朝元老,父親是翰林學士。沈家有個規矩——四十無子方可納妾。沈即明是嫡次子,上面有個兄長承嗣,他不用操心傳宗接代的事,自然更不用納妾。」袁文紹頓了頓,「而且我聽說,沈即明這個人,潔身自好,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京城裡像他這樣的世家子弟,少見。」
華蘭放下茶杯,看著丈夫。「你倒是打聽得很清楚。」
「你交代的事,我哪敢馬虎?」袁文紹笑了笑,「不過話說回來,你六妹妹才六歲,就算要定,也得再過幾年。我只是先給你個消息,讓你心裡有數。」
華蘭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在心裡盤算著——沈家家風清正,沈即明人品好,家世也合適。配明蘭,不算高攀,也不算低就。剛剛好。
「行了,我心裡有數了。」華蘭說,「你幫我再打聽打聽沈家二公子的脾性、喜好、有沒有什麼毛病。」
袁文紹失笑:「你這是要查人家祖宗十八代?」
「那倒不用。」華蘭也笑了,「但知根知底總是好的。」
雪停了之後,沈即明去了盛家。
他不是去找明蘭的——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他是去找長柏的。長柏前幾日借了他一本書,他看完了,來還書。
進了盛家的大門,沈即明在門房等了一會兒,長柏便出來了。
「還你書。」沈即明把書遞過去。
長柏接過,看了一眼書名——《戰國策》。「你看完了?」
「看完了。」
「覺得怎麼樣?」
「蘇秦張儀之流,縱橫之術,能用一時,不能用一世。」沈即明說,「權謀可以成事,但不能守成。真正能守住一個國家的,不是口舌之利,而是法度和民心。」
長柏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這個見解,比莊先生的學生強。」
沈即明笑了笑:「別給我戴高帽。走吧,進去坐坐。」
兩人並肩往裡走。走到遊廊拐角的時候,沈即明忽然停下了腳步。
長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壽安堂的院門口,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雪地里寫字。
是明蘭。
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紅色的小斗篷,蹲在雪地里,認認真真地用樹枝在雪上寫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寫得極慢極認真,像是在練字,又像是在跟雪說話。
沈即明看了片刻,轉頭問長柏:「你妹妹?」
「六妹妹。」長柏的語氣淡淡的,「明蘭。」
沈即明「哦」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但他的目光又落回到明蘭身上,停了一下,然後才移開。
走進書房,兩人坐下,丫鬟上了茶。長柏端起茶杯,看了沈即明一眼。「你看我妹妹做什麼?」
沈即明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沒看什麼。」
「你看了。」長柏的語氣不輕不重,像是在說一件事,又像是在審一個人。
沈即明沉默了片刻。「她在雪地里寫字。」
「嗯。」
「寫得很認真。」
「嗯。」
「那個字——」沈即明頓了頓,「寫得不錯。」
長柏看著沈即明,看了好一會兒。沈即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杯,正了正衣襟。「你看我做什麼?」
「你不對勁。」長柏說。
沈即明皺了皺眉。「什麼不對勁?」
「你從來不看女孩子。」長柏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在京城這麼多年,哪家姑娘你都沒正眼看過。今天你看了我妹妹兩次。」
沈即明沉默了。
他看著茶杯里浮浮沉沉的茶葉,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你妹妹……是不是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沈即明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她蹲在雪地里寫字的時候,我路過她身後。她聽到腳步聲,沒有回頭,沒有慌張,手上的筆連停都沒停。」他頓了頓,「六歲的孩子,不該有這樣的定力。」
長柏沒有說話。
「而且——」沈即明停了一下,「她寫的是《心經》。」
長柏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看清了?」
「看清了。」沈即明說,「『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一個六歲的孩子,蹲在雪地里抄《心經》。」他的聲音放低了些,「你不覺得奇怪嗎?」
長柏沉默了很久。
「她的事,你不要管。」長柏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她是我妹妹,我會護著她。」
沈即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沒說要管。我只是覺得,你妹妹很有意思。」
長柏沒有接話。
沈即明也沒有再說。
兩個人對坐喝茶,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紛紛揚揚的,把整個院子裹成了白色。
沈即明走的時候,經過壽安堂的院門口,停了一步。
雪地上那些字已經被新雪蓋住了,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但他記得那些字。
「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一個六歲的孩子,寫下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他不知道。但他覺得,盛明蘭這個人,他大概忘不掉了。
齊衡來盛家讀書的第三天,墨蘭就注意到他了。
不是她特意去看的——是林噙霜讓她去的。林噙霜雖然被禁足,但消息比誰都靈通。她聽說齊衡來盛家讀書,立刻讓人給墨蘭傳了話——「去私塾。多跟齊小公爺說說話。讓他記住你。」
墨蘭不懂她娘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她聽話。
她換了一件新做的水紅色褙子,頭上戴了一對珍珠髮簪,臉上抹了薄薄一層脂粉,打扮得比平時精緻了許多。如蘭看到她的時候,「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墨蘭姐姐,你是去讀書還是去相親?」
墨蘭的臉一下子紅了。「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如蘭圍著墨蘭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你平時去私塾,穿的可不是這件。這件是新做的吧?我都沒見你穿過。頭上那對簪子也是新的。臉上還抹了粉。」如蘭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想讓誰看你?」
墨蘭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你——你胡說八道!我懶得理你!」她一跺腳,快步走了。
如蘭在她身後笑出了聲,轉頭看了明蘭一眼。「明蘭,你猜她是不是衝著齊小公爺去的?」
明蘭正在收拾書袋,頭都沒抬。「不知道。」
「你裝什麼傻?」如蘭湊過來,「你肯定也看出來了。」
明蘭把書袋背好,抬頭看了如蘭一眼。「五姐姐,齊小公爺是來讀書的,不是來相親的。四姐姐穿什麼,是他的事,跟我們沒關係。」
如蘭看著明蘭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六妹妹有時候太老成了,老成得不像個孩子。「你說得對。」如蘭聳了聳肩,「管她呢。走吧,要遲到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私塾在盛家的東跨院,三間敞亮的屋子,前面是一個小院子,種了幾株翠竹,冬天也不凋零,青青翠翠的,給這灰濛濛的季節添了幾分生氣。
明蘭和如蘭到的時候,長楓已經到了,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書。墨蘭坐在離齊衡最近的位置上,手裡拿著一本書,裝模作樣地看著,但眼睛時不時地往齊衡那邊瞟。齊衡坐在長柏旁邊,正低聲跟長柏說著什麼。
明蘭走進去,在角落裡找了個位置坐下。如蘭在她旁邊坐下,壓低聲音說:「你看墨蘭那個樣子,書都拿反了。」
明蘭看了一眼——確實是反的。她收回目光,翻開自己的書,開始看起來。
莊先生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起來行禮。莊先生五十來歲,瘦高個,留著山羊鬍,目光銳利,一看就知道不是個好糊弄的人。
「坐。」莊先生擺了擺手,在講台上坐下,「今日講《孟子》。『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長柏,你來說說,這段話是什麼意思。」
長柏站起來,聲音不疾不徐:「這段話的意思是,上天要把重任交給一個人之前,一定會先磨鍊他的心志,勞累他的筋骨,飢餓他的身體,使他貧困潦倒,所做之事總不順利。以此來震動他的心意,堅韌他的性情,增長他原本所欠缺的才能。」
莊先生點了點頭。「你只說了字面意思。我問的是——為什麼要先苦其心志?」
長柏想了想。「因為不經磨鍊的人,擔不起重任。」
「為什麼?」
「沒有經歷過苦難的人,容易得意忘形;沒有經歷過挫折的人,容易輕言放棄。只有吃過苦、受過難的人,才懂得珍惜、知道堅持。」
莊先生滿意地點了點頭。「坐。齊衡,你來說說,你經歷過什麼磨鍊?」
齊衡愣了一下,站起來,想了想。「晚輩幼時讀書,父親要求極嚴,每日寅時起床,亥時才歇。寒冬酷暑,從無間斷。這算是一種磨鍊。」
莊先生看了他一眼。「寅時起床算磨鍊?那是你爹管得嚴。我說的磨鍊,是老天爺管的那種——你控制不了的、躲不掉的、只能硬扛的那種。你有過嗎?」
齊衡沉默了。
他沒有。
他生在齊家,含著金湯匙長大,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來什麼。他最大的煩惱,不過是父親對他要求嚴了些、母親管得寬了些。真正讓他「苦其心志」的事,從來沒有過。
莊先生沒有為難他,擺了擺手讓他坐下,然後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了角落裡。「明蘭,你說說。」
明蘭站起來,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六歲的明蘭穿著淺綠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一群比她大的孩子中間,小小的,像一株長在大樹下的小草。
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輕不重,穩穩噹噹的,像一條不會結冰的小河。「明蘭覺得,磨鍊不一定是大事。有些人一輩子沒有經歷過什麼大事,但他每一天都在磨鍊。」她頓了頓,「比如,受了委屈不能哭,是磨鍊。吃了苦頭不能喊,是磨鍊。想說的話不能說,是磨鍊。這些事,每天都在發生。」
私塾里安靜了一瞬。
莊先生看著她,目光里多了幾分認真。「繼續說。」
「苦其心志,不一定是讓一個人去受大苦、遭大難。」明蘭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讓他每天受一點小委屈、忍一點小苦頭,日積月累,心志自然就堅韌了。就像水滴石穿,不是一下子砸穿的,是一滴一滴磨穿的。」
莊先生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好一個水滴石穿。坐。」
明蘭坐下來,低下頭,翻開書。她感受到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長柏的,溫和的、帶著幾分讚許;齊衡的,驚訝的、帶著幾分好奇;墨蘭的,複雜的、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她把這些目光都擋在了外面。
她只是說了幾句心裡話。前世,她在盛家忍了十幾年,嫁到侯府又忍了十幾年。忍到後來,她都快忘了自己為什麼在忍。重活一世她才明白——忍,不是為了別人,是為了自己。忍住不該說的話,才能活得更久。忍住不該做的事,才能走得更遠。
那天下課之後,齊衡在遊廊上叫住了明蘭。
「六姑娘。」
明蘭停下來,轉過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小公爺有何吩咐?」
齊衡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你方才在課上說的那些話,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明蘭想了想,點了點頭。「是。」
齊衡看了她片刻。「你才六歲,怎麼能想出這種話?」
明蘭抬起頭,看著齊衡的眼睛。那雙眼睛乾乾淨淨的,沒有惡意,沒有算計,只有真誠的好奇。但明蘭知道,這份真誠,是暫時的。等遇到真正的難題,他會猶豫,會退縮,會放棄。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那樣的人。
「小公爺,」明蘭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些事,跟年紀無關,跟經歷有關。您沒有經歷過的事,不代表別人也沒有經歷過。」
齊衡愣了一下。
明蘭沒有再多說,行了個禮,轉身走了。
齊衡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遊廊盡頭,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見過很多小姑娘——京城的、外地的、親戚家的、世交家的。她們有的漂亮,有的聰明,有的乖巧,有的活潑。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像盛明蘭這樣,讓他覺得——看不透。
她明明才六歲,說話的樣子卻像六十歲。
齊衡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切,都被墨蘭看在眼裡。
墨蘭站在拐角處,手裡攥著帕子,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發白。
她穿得漂漂亮亮的,坐在離齊衡最近的位置上,一上午都在找機會跟他說話。可齊衡從頭到尾都沒看她一眼,下課後卻主動叫住了明蘭,跟明蘭說了那麼多話。
墨蘭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林棲閣。
她要把這件事告訴她娘。
林噙霜聽到墨蘭的稟報,沉默了很久。
「齊小公爺主動找六姑娘說話?」她慢慢重複了一遍。
「是。」墨蘭的眼眶紅紅的,「娘,六姑娘是不是故意的?她是不是也想——」
「閉嘴。」林噙霜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冷意。
墨蘭不敢說話了。
林噙霜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株海棠樹上的雪已經化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
「盛明蘭,」她輕聲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沒有人回答她。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她的臉在明暗交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真切。但她那雙眼睛,亮得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