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安哥兒滿月宴當晚
【地點】汴京瀋府,沈即明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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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沈府上下都歇了。
書房裡還亮著一盞燈。沈即明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卷書——半個時辰了,還是那一頁,連行都沒動過。
小廝青竹端了茶進來,看了一眼,心裡有數了。
「二公子,您這頁書是打算看到天亮?」
沈即明沒理他。
青竹把茶放下,退到一邊,開始磨墨。磨著磨著,試探著開口:「二公子,今兒盛家那宴席,是不是有什麼新鮮事?」
「沒有。」
「那您怎麼回來之後一直不說話?」
「想事情。」
「想什麼?」
沈即明終於抬頭看了青竹一眼。「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多?」
青竹嘻嘻一笑:「小的這不是關心您嘛。您從盛家回來就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奴婢怕您中了邪。」
「……你才中邪。」
青竹不怕他,繼續磨墨,嘴也沒停:「二公子,您是不是在盛家遇到什麼人了?」
沈即明沒接話。
青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小的猜猜啊——您不會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吧?」
沈即明的筆頓了一下。「胡說什麼?」
「小的沒胡說。您看您,從盛家回來就坐在這發呆,書也不看,茶也不喝,連奴婢跟您說話您都沒聽見——」青竹掰著手指頭數,「上次這樣,是您聽說自己中了秀才;上上次,是老爺說要給您請莊先生來教課。能讓二公子睡不著覺的,都是大事。」
沈即明沉默了。
青竹眼睛一亮:「真有姑娘?誰家的?」
「……盛家六姑娘。」
青竹愣了一下,使勁回想:「六姑娘?就是您讓我把錦盒遞過去的那個小丫頭?」
「嗯。」
「她才六歲啊!」
「我知道。」
「那您——」
「我知道她六歲。」沈即明的語氣很平淡,「我只是覺得,她不太一樣。」
青竹撓了撓頭:「哪裡不一樣?」
沈即明想了想。「她看我的時候,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像在看一個——她早就知道的人。」
青竹聽得雲裡霧裡。「二公子,您這話小的聽不懂。」
「不用聽懂。」沈即明放下書,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很好,照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上。
「青竹,你還記得今天那個錦盒裡是什麼嗎?」
「當然記得。您挑了三天的那塊玉佩啊。羊脂白玉,雕著蘭花,又輕又小,小姑娘戴正合適。您跑了三家鋪子才找到的。」
「她沒打開看。」沈即明說。
青竹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她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錦盒上停了一下,然後直接收進袖子裡了。」沈即明轉過身,「她不是好奇的人。換作別人,至少會打開瞄一眼。」
青竹眨巴眨巴眼。「二公子,您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沈即明沒理他,坐回桌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幾個字——「盛家六姑娘,盛明蘭。」
寫了又揉了揉,扔進紙簍。
青竹探頭看了一眼紙簍,裡面已經有好幾個紙團了。他撿起一個展開——「六姑娘」。又撿一個——「盛明蘭」。再撿一個——「她」。
「二公子,您這是練字呢還是寫人家名字呢?」
沈即明一把奪過紙團,扔回紙簍。「你今天話太多了。出去。」
青竹笑嘻嘻地退到門口,忽然又探回頭來:「二公子,您要是真覺得那姑娘不一樣,以後多去盛家走走就是了。反正您跟長柏少爺交好,藉口還書、借書、下棋,哪樣不行?」
沈即明沒說話。
青竹又補了一句:「不過人家才六歲,您可別嚇著人家。」
「……出去。」
青竹「嗖」地縮回去,門「啪」地關上了。
書房裡安靜下來。沈即明坐了一會兒,從抽屜里取出一張新紙,鋪平,研好墨。
他想了想,提筆寫了一行字——「今日令弟滿月,恭賀。錦盒已送到。」
寫完看了看,覺得太正式了。又揉了。
再寫——「六姑娘,今日見你——」
寫到這裡停住了。見她怎麼了?見她站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見她接過錦盒時手指頓了一下?見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寫了又揉,揉了又寫。紙簍越來越滿。
最後他放下筆,吹了燈,躺到床上。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地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閉上眼睛,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個畫面——她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身上,手裡捧著那個錦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他記得很清楚。
她看了他的眼睛。
不躲不閃,不羞不怯,坦坦蕩蕩的,像在看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沈即明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以後要多去盛家走走。
藉口他都想好了——找長柏借書。
反正長柏書多。
借一本看一個月,看完再借。一來二去,就能多見幾次。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彎了一下,自己都沒意識到。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
他忽然想,她這會兒在做什麼呢?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看著月亮?
大概不會。六歲的孩子,早就該睡了。
他笑了一下,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
「二公子,您昨晚是不是又沒睡好?」青竹端著洗臉水進來,看到沈即明眼底的青黑。
「睡得很好。」
「那您怎麼有黑眼圈了?」
「你看錯了。」
青竹沒敢再問,伺候他洗漱更衣。
沈即明坐在桌前吃早膳,吃了兩口忽然問:「長柏上次借我那本書,我是不是還沒還?」
青竹想了想。「《戰國策》?早還了。您上個月親自送回去的,忘了?」
「哦。」沈即明又吃了一口粥,「那他有沒有新借我什麼書?」
「沒有。您倆上次見面是上巳節,您送了花,沒借書。」
沈即明沉默了片刻。「今天去盛家一趟。」
「做什麼?」
「還書。」
「還什麼書?您沒借書啊。」
「那就借書。」沈即明放下粥碗,「去跟長柏借一本。隨便什麼都行。」
青竹看著自家公子那副「我就是想去盛家」的表情,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
「是。奴婢去備馬。」
「等等。」沈即明叫住他,「去綢緞莊看看,有沒有適合小姑娘的——算了,不急。先去借書。」
青竹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沈即明坐在桌前,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上,葉子綠得發亮。
他忽然想,今天去盛家,會不會碰到她?
不一定。她在壽安堂,長柏在前院,未必能碰上。
但萬一呢?
他放下粥碗,整了整衣袍。
「青竹,走快些。」
「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