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流

2026-09-07 21:38:18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滿月宴的熱鬧散去後,盛家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這平靜底下,藏著幾股暗暗涌動的流。

  大娘子拿到了管家權,這是她嫁進盛家十幾年來,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把整個盛家的帳本和鑰匙握在手裡。她高興得走路都帶著風,見誰都笑眯眯的。但她身邊的劉媽媽看得出來,大娘子心裡並不踏實。

  「媽媽,你說這管家權,我能握多久?」夜深人靜的時候,大娘子卸了妝,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安。

  劉媽媽給她梳頭,不緊不慢地說:「大娘子別多想。老太太把管家權交給您,是信任您。只要您不出錯,誰也拿不走。」

  「我倒是想不出錯。」大娘子嘆了口氣,「可林噙霜那個女人,就算被禁足了,她的爪子還沒斷。長楓和墨蘭還在前院後院走著,她在這府里經營了十幾年,眼線遍布。我稍有不慎,她就能抓住把柄。」

  劉媽媽的手頓了一下:「大娘子說的是。所以咱們得一步一步來,先把帳目理清楚,把各處的人手摸透了,再慢慢換掉那些不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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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娘子點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了一句:「衛小娘那邊,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安哥兒身子壯實,衛小娘身子也恢復得差不多了。老太太隔三差五就讓人送東西過去,六姑娘也天天去壽安堂請安。」

  大娘子「嗯」了一聲,沒有再說。

  她對衛小娘沒什麼感情,但她看得清楚——衛小娘是老太太的人,明蘭是老太太的心頭肉。她想在老太太面前站穩,就不能跟衛小娘過不去。

  何況,衛小娘是個安分的,比林噙霜那個賤人強一百倍。

  「改天,我去看看衛小娘。」大娘子說,「面子上要過得去。」

  劉媽媽應了一聲,心裡默默想著:大娘子這些年,總算是學會了些做人的道理。

  林棲閣里,林噙霜的禁足已經過了將近一個月。

  她不能出門,但她的消息一樣靈通。滿月宴上來了什麼人、大娘子怎麼招呼客人、老太太穿了什麼衣裳、明蘭做了什麼——事無巨細,都有人遞到她耳朵里。


  「這麼說,沈家也來了人?」林噙霜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是。」雪娘跪在地上,聲音壓得很低,「沈家二公子親自來的,送了賀禮,還跟六姑娘說了幾句話。」

  林噙霜的扇子停了一下。

  「說了什麼?」

  「奴婢沒打聽到。當時人多,二公子和六姑娘說話的時候,身邊沒什麼人。」

  林噙霜把扇子放下,坐直了身子。

  沈家——清流世家,三朝元老,在汴京城裡雖然沒有顧家、齊家那樣顯赫,但根基深厚,門生遍布朝野。沈家的嫡次子,怎麼會跟衛小娘的女兒搭上話?

  「六姑娘最近,還常去壽安堂?」

  「是。老太太去哪都帶著她,跟捧在手心裡似的。」

  林噙霜沉默了很久。

  「我倒是小看了那個小丫頭。」她慢慢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原以為她只是運氣好,湊巧撞破了那件事。現在看來,她是故意的。」

  雪娘不敢接話。

  「一個有娘的孩子,跑去討好老太太,圖什麼?」林噙霜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樹上,那株樹的花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搖晃,「她圖的是——靠山。」

  雪娘抬起頭,看著林噙霜的臉色。

  「雪娘,你去找個人。」林噙霜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長柏少爺身邊那個小廝——叫什麼來著?」

  「叫墨硯。」

  「對,墨硯。他不是有個相好的丫鬟在大娘子院裡嗎?讓她幫我打聽一件事。」林噙霜頓了頓,「六姑娘那些話,到底是誰教她的。」

  雪娘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林噙霜又叫住她,「還有一件事。長楓和墨蘭,最近怎麼樣?」

  「三少爺一切如常,每日去私塾讀書,倒是沒受什麼影響。四姑娘……」雪娘猶豫了一下,「四姑娘這幾日不太高興,昨兒還把身邊的丫鬟打了一頓。」

  林噙霜皺了皺眉。

  「傳話給墨蘭,讓她沉住氣。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讓人抓住把柄。告訴她會咬人的狗不叫——她現在鬧,只會讓老太太更討厭她。」


  「是。」

  雪娘走後,林噙霜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光禿禿的海棠枝丫,目光漸漸變得幽深。

  她在這深宅大院裡活了十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盛明蘭,一個六歲的丫頭片子,也想跟她斗?

  還早著呢。

  長楓從私塾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今年十歲,眉清目秀,繼承了林噙霜的好樣貌,看著斯斯文文的,但骨子裡有幾分林噙霜的圓滑。

  他娘被禁足的事,他知道。

  他娘可能真的給衛姨娘下了毒,他也隱約知道。

  但他不想知道得太清楚。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三少爺回來了。」丫鬟迎上來,幫他拿下書袋,「廚房燉了蓮子羹,三少爺要不要用些?」

  「嗯。」長楓應了一聲,洗了手,坐下來喝蓮子羹。

  他喝了兩口,忽然問:「六妹妹最近在做什麼?」

  丫鬟愣了一下:「六姑娘?奴婢聽說,六姑娘這些天都在壽安堂陪老太太。」

  長楓「哦」了一聲,沒有再問。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明蘭。

  說恨吧,他娘確實做了錯事。說不恨吧,明蘭害得他娘禁足,害得他在兄弟姐妹面前抬不起頭。

  他想來想去,決定——先躲著。

  反正明蘭在老太太那邊,他在前院,平時碰不上。

  能躲一天是一天。

  墨蘭可沒有長楓那麼好說話。

  她心裡恨明蘭,恨得牙痒痒。

  但她娘讓人傳了話,讓她「沉住氣」。她雖然不甘心,但她不敢不聽她娘的話。

  「四姑娘,該用晚飯了。」丫鬟端著托盤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墨蘭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四菜一湯,兩葷兩素,雖然不算差,但比她以前吃的差遠了。

  她娘被禁足後,廚房那邊就開始看人下菜碟了。

  以前她是林姨娘的女兒,廚房的人巴結她都來不及。現在她娘失勢了,大娘子掌了權,廚房的人就把她當成了可有可無的人。

  墨蘭看著那盤油汪汪的紅燒肉,胃裡翻了一下。

  「拿走,我不想吃。」

  丫鬟猶豫了一下:「四姑娘,您中午就沒怎麼吃,晚上再不吃,身子會受不住的……」

  「我說拿走!」墨蘭一把推開托盤,碗碟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丫鬟嚇得跪在地上,不敢吭聲。

  墨蘭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盛明蘭。

  她記住了這個名字。

  如蘭從滿月宴回來後,就一直很興奮。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好看的人——齊小公爺長得好看,顧家二郎也好看,沈家二公子更好看。

  她掰著手指頭數了好幾遍,最後得出結論:沈家二公子最好看。

  「娘,沈家二公子多大年紀了?」如蘭趴在大娘子膝頭,仰著臉問。

  大娘子正在看帳本,被她問得一愣:「你問這個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問問嘛。」

  大娘子看著女兒那副春心萌動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你才七歲,想什麼呢?沈家二公子今年十二,比你大五歲。」

  「五歲算什麼?爹不也比您大好幾歲嗎?」

  大娘子被她噎了一下,伸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少胡說八道。去看你的書,別在這煩我。」

  如蘭「哎喲」一聲捂著腦門,嘟著嘴跑了出去。

  跑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回頭問了一句:「娘,明蘭今年六歲,比沈家二公子小六歲,是不是太大了?」

  大娘子手裡的帳本差點沒拿穩。

  「你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什麼?!」

  如蘭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了。

  大娘子坐在那裡,看著女兒跑遠的背影,忽然陷入了沉思。

  沈家二公子……

  她以前沒怎麼注意過沈家。清流世家,門第不算低,但也不像齊家、顧家那樣顯赫。不過沈家有個好處——家風清正,子弟很少出紈絝。

  如果如蘭以後能嫁進沈家——

  大娘子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如蘭才七歲,想這些太早了。

  但她心裡,已經暗暗記住了「沈即明」這個名字。

  明蘭的日子,比從前好過了許多。

  她每天都來向老太太請安,吃穿用度都比以前好了不少。老太太待她極好,雖不像對長柏那樣明著夸,但處處都護著她。

  如蘭時不時來找她玩,雖然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多半是如蘭在說、她在聽,但明蘭並不覺得煩。如蘭這個人,嘴硬心軟,說話直來直去,不用費心猜。

  華蘭偶爾回娘家,也會來看看她,帶些小玩意兒給她。

  連大娘子對她的態度都好了不少——雖然算不上親近,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樣視而不見了。

  明蘭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告倒了林噙霜」。

  在盛家這個大宅子裡,實力就是說話的底氣。

  你有本事,別人才會高看你一眼。

  你什麼都不是,就別怪別人不把你當回事。

  這是她前世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的道理。

  「明蘭,在想什麼?」

  老太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明蘭回過神,發現自己正坐在壽安堂的廊下發呆,手裡還拿著一塊已經涼了的桂花糕。

  「沒什麼,祖母。」她笑了笑,把桂花糕放回盤子裡,「就是覺得,最近日子太好了,好得有些不真實。」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太太忽然說了一句:「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明蘭抬起頭,看著祖母。

  老太太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裡的那株海棠樹上。

  「那株海棠,是我嫁進盛家那年種的。」老太太慢慢地說,「頭幾年,長得不好,瘦巴巴的,風一吹就倒。我差點讓人把它挖了。」

  明蘭靜靜地聽著。

  「後來有一年春天,它忽然就開花了。」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開得滿樹都是,粉白色的,好看極了。從那以後,年年都開,一年比一年旺。」

  老太太轉過頭,看著明蘭。

  「有些事,急不得。時候到了,自然就好了。」

  明蘭的鼻子一酸,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聽懂了祖母的話。

  祖母是在告訴她——現在的苦,都會過去的。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里,不想讓祖母看到她眼裡的淚。

  老太太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沒有再說一句話。

  衛小娘的身體一天天好起來了。

  安哥兒是個省心的孩子,能吃能睡,很少哭鬧。小蝶總說他是個「來報恩的」,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折騰大人。

  衛小娘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會想起明蘭。

  明蘭剛出生的時候,也是個省心的孩子。

  從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個女兒是來報恩的。

  「姨娘,六姑娘又讓人送東西來了。」小蝶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一碗燕窩粥和兩碟點心,「老太太院裡的小廚房做的,說是給姨娘補身子的。」

  衛小娘看著那碗燕窩粥,眼眶有些發熱。

  明蘭這孩子,自己才六歲,卻天天惦記著她這個當娘的。

  「姨娘,六姑娘可真是孝順。」小蝶把托盤放在桌上,語氣里滿是感慨,「這么小的年紀,就知道心疼人了。」

  衛小娘端起燕窩粥,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甜絲絲的,暖融融的。

  「是啊。」她輕聲說,「我上輩子,大概是積了什麼德。」

  汴京城沈家。

  沈即明坐在書房裡,手裡拿著一本書,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

  他在想今天在盛家的事。

  那個穿桃紅色衣裳的小姑娘,站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株不引人注意的小草。

  但他注意到了她。

  不是因為她的樣貌——六歲的孩子,還沒長開,談不上好看不好看。

  而是因為她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像是六歲的孩子。

  太沉了,太穩了,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他看著那雙眼睛的時候,心裡忽然湧起一個奇怪的念頭——

  這個人,經歷過什麼。

  「二公子。」

  門外傳來小廝的聲音。

  「什麼事?」

  「老爺讓您過去一趟,說是要問您今日去盛家的事。」

  沈即明放下書,起身理了理衣袍,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桌。

  桌上放著一張紙,上面寫了一行字——

  「盛家六姑娘,盛明蘭。」

  他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沒有人知道他寫下了這個名字。

  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寫下這個名字。

  走在去父親書房的路上,他忽然想起明蘭接過錦盒時的那雙手。

  小小的,白白的,指尖微微泛紅。

  她的手碰到錦盒的時候,輕輕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然後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他注意到了。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好奇,不是害羞,不是害怕。

  是一種——

  打量。

  像是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沈即明腳步微微一頓。

  一個六歲的小姑娘,在打量他?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了出去。

  大概是看錯了。

  到了父親的書房,沈渝正在燈下看公文。

  沈渝今年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目光銳利,是那種一看就知道不好糊弄的人。

  「父親。」

  「嗯。」沈渝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今日去盛家,可有什麼見聞?」

  沈即明把在盛家看到的、聽到的簡要地說了一遍——宴席的排場、來客的身份、盛紘和大娘子的應對等等。

  沈渝聽完,點了點頭。

  「盛紘這個人,才幹平平,但勝在謹慎。他那個嫡長子盛長柏,倒是個人才,你以後可以多親近。」

  「兒子記住了。」

  沈渝又問了幾個關於盛家的事,沈即明一一作答。

  問答結束的時候,沈渝忽然問了一句:「盛家那幾個姑娘,你見到了?」

  沈即明頓了一下。

  「見到了。」

  「怎麼樣?」

  沈即明想了想,說:「五姑娘活潑,四姑娘安靜,六姑娘……」

  他忽然停了一下。

  沈渝看著兒子,微微挑眉:「六姑娘怎麼了?」

  沈即明沉默了片刻。

  「六姑娘不太愛說話,但看著……很穩。」

  沈渝「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去吧。」

  沈即明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到父親在後面說了一句:「沈家不需要聯姻,但你若遇到合適的人,也不必拘著。」

  沈即明的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走出書房,站在廊下,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盛家,明蘭站在角落裡,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當時看了她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沈即明收回目光,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盛家的壽安堂里,明蘭也正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她想起白天沈即明遞給她錦盒時,那隻乾乾淨淨的手。

  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多餘的飾品。

  她想起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像雨後青竹的氣息。

  乾淨。

  這是明蘭對沈即明唯一的印象。

  她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這一世,她不要齊衡,也不要顧廷燁。

  她要找一個乾乾淨淨的人。

  她不知道沈即明是不是那個人。

  但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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