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兒的滿月宴,盛家辦得不算大,但該來的人都來了。
衛小娘本是個不得寵的妾室,按理說她的孩子滿月,不會有什麼排面。但這次不一樣——老太太親自發了話,說這孩子「在娘胎里多災多難,能平安生下來是盛家的福氣」,讓大娘子操辦。
大娘子心裡不痛快,但她不傻。
老太太發了話,她若不辦,就是不給老太太面子。再說,林噙霜剛被禁足,管家權好不容易到了她手裡,她正需要表現。
所以這滿月宴,辦得熱熱鬧鬧的,雖不算奢靡,但該有的排場一樣不少。
明蘭一大早就起來了。
她穿了一件新做的桃紅色褙子,頭髮梳成兩個圓髻,用同色的髮帶扎著,腳上蹬了一雙繡著蘭花的軟底鞋。
丹橘幫她整理衣裳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姑娘今日真好看。」
明蘭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站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個小小的、眉眼已經能看出幾分清秀的小女孩,心裡有些恍惚。
前世她六歲的時候,沒有這件新衣裳,沒有這雙繡花鞋。
那時候娘剛走不久,她渾身上下都是素色,連頭髮都是用最普通的麻繩扎的。
這一世,不一樣了。
「走吧。」明蘭轉過身,聲音輕快,「別讓祖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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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安堂里,老太太已經收拾妥當了。
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頂鑲嵌著翡翠的抹額,整個人看起來精神矍鑠,氣色極好。
明蘭進門的時候,老太太正在喝茶。
看到明蘭進來,老太太放下茶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這件衣裳顏色太艷了。」老太太皺了皺眉,「你才六歲,穿這麼紅做什麼?」
明蘭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頭看了看老太太,笑了。
「祖母,這是桃紅色,不是大紅。再說了,弟弟滿月,喜慶的日子,穿得鮮亮些應景。」
老太太「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孩子,越來越會說話了。
祖孫倆剛出壽安堂的門,就碰上了如蘭。
如蘭今天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戴了一對金蝶簪子,整個人明艷得像一朵盛開的迎春花。
「祖母!」如蘭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挽住老太太的胳膊,「您今日真好看!」
老太太被她逗笑了:「你倒是嘴甜。」
「我說的是實話嘛。」如蘭轉頭看到明蘭,上下打量了一番,「明蘭,你這件衣裳哪做的?顏色好看,我改天也做一件。」
「鋪子裡做的。」明蘭笑了笑,「五姐姐喜歡,回頭我把樣子給你。」
「好!」如蘭高興了,挽著明蘭的胳膊一起往前走。
明蘭被她挽著,心裡有些感慨。
前世的如蘭,對她談不上好,也談不上壞,就是那種不遠不近的姐妹關係。
但這一世,因為她在壽安堂告倒了林噙霜,如蘭對她刮目相看了。
這個直腸子的五姐姐,是真的把她當成了自己人。
明蘭心裡暖暖的。
走到半路,又碰上了華蘭。
華蘭是盛家的嫡長女,比明蘭大了好幾歲,前不久出嫁了,嫁的是忠勤伯府的袁文紹。
她今日回娘家,一是為了弟弟的滿月宴,二是——她聽到了風聲,說家裡出了大事,林噙霜被禁足了,衛小娘差點被害死。
她想回來看看。
華蘭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妝容精緻,舉止端莊,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祖母。」華蘭給老太太行了禮,又看向明蘭和如蘭,「五妹妹,六妹妹。」
她看向明蘭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這個六妹妹,她以前沒怎麼注意過。
只知道是衛姨娘的女兒,安安靜靜的,不太愛說話。
但今日一見,她覺得明蘭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具體哪裡不一樣,她說不上來。
就是那雙眼睛——太沉了,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
「六妹妹今日這身衣裳不錯。」華蘭笑著說了一句。
明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大姐姐安。」
華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但她心裡,已經決定要多留意一下這個六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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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里,已經來了不少人。
大娘子在招呼客人,盛紘在和幾個同僚寒暄,長柏站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本書,安安靜靜地看著。
明蘭一眼就看到了長柏。
「哥哥。」她走過去,仰起頭。
長柏放下書,看了她一眼。
「你今日這件衣裳——」
「祖母說太艷了。」明蘭搶先說。
長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祖母說得對。」
明蘭:「……哥哥,你到底站哪邊?」
長柏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拍一隻小貓。
明蘭鼓了鼓腮幫子,但心裡是高興的。
長柏哥哥很少跟人親近。
能被他拍一下頭,說明她在他心裡,是有分量的。
客人陸陸續續地到了。
明蘭跟在老太太身邊,幫著招呼客人——說是幫忙,其實就是站在旁邊,端茶倒水,聽祖母和客人們說話。
她不覺得煩。
前世她學了很多東西,但祖母教她的那些人情世故,是她覺得最有用的。
「盛家六姑娘,真是乖巧。」一個穿著紫色褙子的夫人看了明蘭一眼,笑著對老太太說,「老太太好福氣。」
老太太笑了笑,沒有接話。
明蘭乖巧地行了個禮,退到一邊。
她知道,這種場合不需要她出風頭。
安安靜靜地站著,不惹人注意,就是最好的表現。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齊小公爺來了!顧家二郎也來了!」
明蘭的身體猛地一僵。
齊小公爺。顧家二郎。
齊衡。顧廷燁。
這兩個名字,像兩根針一樣,扎進了她的心裡。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齊衡。
那個在盛家私塾里對她笑、在詩會上給她送詩、在月光下對她說過「六妹妹,我……」的少年。
他的愛太輕了。
輕得像春天的柳絮,風一吹就散了。
她記得他娶縣主那天,全汴京都在說齊小公爺的婚事。她在盛家的角樓上站了很久,風很大,吹得她眼睛發酸。
她沒有哭。
但她記住了一件事——齊衡這個人,連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
後來縣主沒了,他又娶了申氏。
他對申氏也很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可她看得出來,他心裡始終有一個填不滿的洞。
那個洞,叫遺憾。
明蘭垂下眼帘,把那些記憶壓了下去。
然後是顧廷燁。
顧廷燁。
這個名字,她前世叫了太多次。
「二郎」,「侯爺」,「顧廷燁」。
從少女到婦人,從盛家到侯府,從甜蜜到疲憊。
她嫁給他,是顧廷燁籌謀來的。但是老太太說,顧廷燁這個人,有手腕、有心機、有謀略,或許能護住她。
老太太說得對。
顧廷燁確實護住了她。
他幫她鬥倒了小秦氏,幫她護住了盛家,幫她在侯府站穩了腳跟。
可他的愛,從來不是純粹的。
他選她,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因為她「合適」——不爭不搶、能忍能讓、能幫他穩住侯府的後院。
她見過他的外室曼娘,見過他的紅顏知己魏行首,見過他眼裡偶爾閃過的、對另一個女人的愧疚和懷念。
她知道他心裡裝著很多人。
而她,只是其中一個。
明蘭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疼。
很疼。
但這點疼,比起前世那些輾轉反側的夜晚,算不了什麼。
「明蘭?」
一隻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
明蘭猛地回過神,抬頭一看,是華蘭。
華蘭正低頭看著她,眉頭微蹙,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你怎麼了?臉色突然這麼白。」
明蘭深吸了一口氣,扯出一個笑:「沒事,大姐姐。可能是站久了,有些頭暈。」
華蘭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追問。
「去那邊坐坐吧。離宴席開始還有一會兒,別站著了。」
「好。謝謝大姐姐。」
明蘭走到角落裡坐下,端起一杯茶,慢慢地喝。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但她已經能控制住了。
齊衡進來了。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袍,腰束革帶,頭上戴著一頂小冠,整個人清俊得像一幅畫。
十二歲的齊衡,已經有了後來「汴京第一美男子」的雛形。
他進門的時候,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了明蘭身上。
只是一瞬。
但明蘭看到了。
前世,齊衡也是這樣看她的——先是好奇,後是心動,最後是放不下。
明蘭移開了目光,低下頭喝茶。
她不想跟他有任何交集。
不是恨,是不值得。
齊衡之後,顧廷燁也進來了。
他比齊衡大兩歲,今年十四。穿著一件玄色的袍子,腰束金帶,頭上戴著一頂玉冠。
顧家的二郎,從小就是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
他進門的時候,沒有像齊衡那樣四處打量,而是徑直走向了盛紘,拱手行禮。
「盛世伯安好。」
盛紘連忙還禮:「二郎來了,令尊可好?」
「家父身體康健,多謝世伯掛念。」
兩人寒暄了幾句,顧廷燁便退到一邊。
他的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漫不經心的,像是隨意看看。
但在掃過明蘭的時候,停了一瞬。
明蘭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她沒有抬頭,只是低頭喝茶,裝作什麼都沒發現。
但她的心,跳了一下。
不是心動。
是——警惕。
她前世嫁給了這個男人,知道他有多聰明,多敏銳,多會看人。
她不想被他注意到。
至少,現在不想。
顧廷燁的目光在明蘭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一個六歲的小丫頭,沒什麼好看的。
但他心裡,隱隱約約地覺得,那個小丫頭坐在那裡的姿態,不像一個六歲的孩子。
太穩了。
穩得不像話。
他沒有多想,轉身去找長柏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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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坐在角落裡,慢慢把一杯茶喝完。
她平復了心情。
齊衡和顧廷燁,都來了。
一個是前世的少女心事,一個是前世的後半生。
但這一世,她不想跟他們有任何關係。
她要找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人。
心裡乾淨的,身世乾淨的,眼睛裡只有她一個人的。
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但——
「六姑娘。」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清朗的,不疾不徐的,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青石板上。
明蘭抬起頭。
一個少年站在她面前。
十二三歲的年紀,穿著月白色的圓領袍,腰間束著一條革帶,通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首飾,乾淨得像一幅水墨畫。
他身形頎長,面容清俊,眉眼間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那種灼灼逼人的明亮,而是一種沉靜的、仿佛什麼都能看清的通透。
沈即明。
明蘭愣了一下。
她前世沒有見過這個人。
或者說,見過,但沒有注意過。
他太安靜了,太低調了,不爭不搶,不聲不響,像一株長在角落裡的竹子,不引人注意,但一直在那裡。
「沈二公子。」明蘭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沈即明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遞了過來。
「這是舍下的賀禮,給令弟的。」
明蘭接過來,道了謝,沒有打開。
沈即明也沒有多說什麼,微微躬身,轉身走了。
乾淨利落,不拖泥帶水。
明蘭低頭看著手裡那個錦盒,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個人——
好像跟其他人不太一樣。
她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
但她記住了他的名字。
沈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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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宴正式開始的時候,明蘭坐到了衛小娘身邊。
衛小娘抱著安哥兒,臉上帶著為人母的光彩。
她穿了一件新做的青色褙子,頭上戴著一根銀簪子,雖然簡單,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娘。」明蘭湊過去,看著襁褓里的弟弟,「安哥兒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吃飽了就睡,是個省心的。」衛小娘低頭看著兒子,眼裡滿是溫柔。
明蘭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弟弟的小手。
安哥兒的小手握住了她的食指,握得很緊。
明蘭笑了。
長楓也來了。
他是林噙霜的兒子,今年十歲,比長柏小一歲。
他坐在長柏對面,神色有些不太自然。
他娘被禁足的事,他知道了。他也知道,這件事跟明蘭有關。
但他不恨明蘭。
不是因為他大度,而是因為——他隱約知道,他娘可能真的做了錯事。
長楓這個人,心思不壞,就是有些糊塗,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
他看了明蘭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低頭吃東西。
明蘭注意到了長楓的目光,但沒有多說什麼。
長楓不是她的敵人。
至少現在不是。
如蘭坐在明蘭旁邊,嘴就沒停過。
「明蘭,你看到剛才那個穿月白色衣裳的公子了嗎?沈家的,長得可真好看。」
明蘭看了她一眼:「五姐姐,你才七歲。」
「七歲怎麼了?七歲就不能覺得人好看了?」如蘭理直氣壯。
明蘭被她逗笑了。
「那個沈公子,家裡是做什麼的?」如蘭又問。
「清流世家,祖父是三朝元老,父親是翰林學士。」明蘭隨口答道。
如蘭瞪大了眼睛:「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明蘭愣了一下。
她怎麼知道的?
前世,長柏提過沈家。說沈家是汴京城裡少有的「乾淨人家」,世代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家風清正。
長柏說這些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敬意。
能讓長柏敬佩的人,不會差。
「聽祖母提過。」明蘭隨口搪塞了一句。
如蘭不疑有他,繼續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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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結束後,明蘭跟著衛小娘回了院子。
安哥兒吃飽了奶,已經睡著了。
衛小娘把他放在小床上,蓋好被子,轉過身來看著明蘭。
「明蘭,今日那沈家公子,你看著怎麼樣?」
明蘭一愣:「娘怎麼突然問這個?」
衛小娘笑了笑:「沒什麼,就是隨口問問。」
她不是隨口問問。
她是在想——女兒六歲了,再過些年,就該相看了。
沈家家風清正,沈即明那孩子看著也穩重,是個不錯的人選。
但這事不急。
衛小娘沒有再說,只是把明蘭摟進懷裡。
「明蘭,娘謝謝你。」
明蘭靠在她懷裡,聽著母親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力的,活著的。
「娘,你以後不用謝我。」明蘭輕聲說,「你活著,就是對我最好的謝。」
衛小娘的眼眶紅了。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把女兒抱得更緊了。
窗外,海棠花已經落盡了。
但枝頭已經開始冒出新芽。
明蘭看著那些新芽,心裡想——這一世,一切都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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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明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想起齊衡看她的那道目光,想起顧廷燁打量她的那一眼,想起沈即明遞給她錦盒時那隻乾乾淨淨的手。
齊衡,顧廷燁,沈即明。
三個人,三種不同的目光。
齊衡的目光是溫柔的、帶著幾分探究的。他想靠近她,但她知道,他的靠近是有代價的。
顧廷燁的目光是犀利的、帶著幾分審視的。他看到了什麼,她想不出來,但她不想被他看到。
沈即明的目光——
是沉靜的、溫和的、不壓迫的。
他不是在看她有沒有用,不是在看她是盛家的幾姑娘,不是在看她是衛姨娘的女兒。
他就是在看她。
明蘭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不知道那個少年以後會怎樣。
但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