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到壽安堂的時候,盛老太太正在院子裡剪花枝。
老太太精神矍鑠,一身灰藍色的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只用一根玉簪綰著。她做事的時候不喜歡人打擾,身邊的媽媽丫鬟都退在廊下,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剪刀「咔嚓」「咔嚓」的聲音。
明蘭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背影,眼眶又熱了。
她深吸一口氣,穩住了情緒。
前世的教訓告訴她——在祖母面前,可以親近,但不能軟弱。祖母喜歡聰明的孩子,但不喜歡哭哭啼啼的孩子。
「祖母。」
明蘭走過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盛老太太轉過身來,看到是明蘭,微微有些意外。
這孩子來請安的次數不多。衛小娘是個謹慎的人,不太願意讓女兒往人前湊,怕惹眼。老太太理解她的心思,也不強求。
「今兒怎麼想著過來了?」老太太放下剪刀,接過丫鬟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手。
「今早起來,想起祖母上次說海棠花開了,想來看看。」明蘭抬起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祖母院子裡的海棠,比別處的好看。」
這是實話。
壽安堂里那株西府海棠,是老太太當年嫁進盛家時親手種的,三十多年了,枝繁葉茂,花開時節滿院清香。
老太太聽了這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小嘴倒是甜。」她伸手拉起明蘭的手,往裡走,「正好,我讓人做了棗泥酥,你嘗嘗。」
明蘭乖乖地跟著,手心傳來祖母掌心的溫度,乾燥的、溫暖的、帶著一點淡淡的花香。
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澀。
前世,她等了太久才等到祖母這樣牽她的手。
這一世,她不要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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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安堂的東次間裡,丫鬟端上了茶和點心。
明蘭坐在老太太下手,小口小口地吃著棗泥酥,眼睛卻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屋裡的陳設。
和她前世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紫檀木的條案上供著一尊白玉觀音,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角落裡擺著一盆開得正好的蘭草。老太太的審美從來都是這樣——低調、雅致、不張揚。
「你娘最近怎麼樣?」老太太隨口問道。
明蘭心裡一動。
機會來了。
「娘挺好的。」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就是……她最近總說不太舒服,胃口也不好。吃藥也不見好,反倒覺得藥比以前苦了。」
老太太微微皺眉。
「藥比以前苦了?」
「嗯。」明蘭點頭,「娘說可能是換了藥方,也可能是藥材不一樣了。她不好意思麻煩大夫,只說忍忍就好。」
她沒說謊——衛小娘的確說過這些話,只是原話是在私底下跟小蝶抱怨的,沒當回事。
但前世明蘭知道,那碗安胎藥里被人加了東西。味道變苦,是因為其中一味藥的分量被人調整過。
她不敢直接說「林噙霜下毒」,但把「味道變了」這件事遞到老太太耳朵里,就足夠了。
老太太放下茶杯,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了明蘭一眼。
那目光不輕不重的,像是隨意一掃,但明蘭知道,祖母已經在心裡記住了這件事。
「回去跟你娘說,」老太太慢慢開口,「藥不能隨便吃,覺得不對就叫大夫來看。回頭我讓房媽媽去請個熟悉的郎中,給你娘仔細診診脈。」
明蘭心裡一松,臉上不顯,只乖乖應了一聲:「是。」
她低頭繼續吃棗泥酥,心裡默默盤算著下一步。
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從壽安堂回來的時候,明蘭的步伐輕快了很多。
回到院子的時候,衛小娘正在屋裡做針線。
她坐在窗下,陽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的側臉柔和得像一層薄薄的光暈。肚子已經微微隆起,她時不時會下意識地伸手摸一下,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明蘭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
「回來了?」衛小娘抬起頭,「老太太那裡可好?」
「嗯。」明蘭走過去,在衛小娘身邊坐下,「祖母讓人做了棗泥酥,給我帶了幾塊回來。」
她把油紙包打開,遞了一塊到衛小娘嘴邊。
衛小娘笑著咬了一口:「老太太疼你。」
明蘭看著母親的笑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衝動。
她想把一切都告訴娘——告訴她自己是從哪裡回來的,告訴她在夢裡看到過什麼樣的結局,告訴她那些補品不能吃、那個穩婆不能信。
但她不能。
六歲的孩子說這種話,只會被當成癔症。
她得想別的辦法。
「娘,」明蘭靠在衛小娘胳膊上,聲音軟軟的,「我今天在祖母院子裡看到一株海棠,開得可好看了。」
「是嗎?」
「嗯。」明蘭想了想,「娘,等你生完小弟弟,我們也種一株好不好?就種在窗戶外面,春天一開窗就能看到花。」
衛小娘低頭看著女兒,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好。」
「那我們說定了。」明蘭伸出小拇指,「拉鉤。」
衛小娘笑著跟她拉了鉤。
她的手指纖長而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繭,是被針扎了無數次留下的。
明蘭握著那隻手,久久沒有鬆開。
她心裡想的是——
娘,我不會讓你死。
這一世,我們還要一起看很多很多年的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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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明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色。
她盯著帳頂,一遍一遍地想著明天要做什麼。
先去給祖母請安。然後去找長柏哥哥。
一步一步來。
不能急,不能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