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到處都是血。
明蘭跪在床前,手死死攥著衛小娘的手,那手已經涼了,怎麼捂都捂不熱。
「娘……娘你不要睡……你看著我……你看看我……」
衛小娘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明蘭……要……要好好的……聽老太太的話……不要……不要出風頭……」
「我不要聽這些!」明蘭哭得渾身發抖,「你活著,你活著我什麼都聽你的!娘——」
沒有人來。
沒有人來幫忙,沒有請到大夫,沒有一個人在意這間偏房裡一個沒有身份的妾室正在死去。
她喊破了嗓子,哭幹了眼淚,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的手從她掌心裡滑落。
那雙眼睛慢慢合上,再也沒有睜開。
那年明蘭六歲。
她記得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熱鬧極了。
而她跪在母親的床前,渾身是血,覺得這輩子都不會再暖和過來了。
後來她長大了,嫁人了,鬥倒了無數敵人,成了侯夫人,人人見了都要尊稱一聲「顧大娘子」。
可她再也沒有叫過一聲「娘」。
那個字卡在她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一碰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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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蘭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頂半舊的青帳子,帳子一角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針腳細密,是她熟悉的——不,是娘的針線。
她愣了整整三秒鐘。
然後猛地坐起來。
陽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不算亮,但暖洋洋的。空氣里有藥香,有炭火氣,還有——
灶房裡傳來的說話聲。
「……姑娘今天想吃什麼?奴婢去跟大廚房說。」
「她這兩天胃口不好,做點清淡的。把那隻鴿子燉了吧,少放鹽。」
那個聲音,溫柔的、帶著點南方口音的、永遠不緊不慢的——
明蘭的眼淚一瞬間涌了出來。
是衛小娘。
是她娘。
她還活著。
明蘭掀開被子就往床下跳,光著腳踩在地上,冰涼的磚地激得她打了個寒顫,但她顧不上,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一把掀開門帘。
灶房裡,一個年輕的婦人正背對著門在灶台前忙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棉襖,頭髮用一根銀簪子綰著,身量纖瘦,背影單薄,卻給人一種安安靜靜的穩當感。
衛小娘。
真的是衛小娘。
明蘭站在門口,渾身發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她不敢出聲,怕一出聲夢就醒了,怕跟前世那些無數次醒來後的空白一樣——明明在夢裡喊了千百遍「娘」,睜眼只有冷冰冰的帳頂。
「姑娘醒了?」
小蝶先看到她,手裡端著一碗剛盛好的粥,笑了起來:「正要叫姑娘呢,快洗臉來吃——」
話沒說完,小蝶看到了明蘭滿臉的淚,頓時嚇住了。
「姑娘?姑娘你怎麼了?做噩夢了?」
衛小娘也轉過身來,看到明蘭光著腳站在地上、滿臉淚痕的樣子,眉頭一皺,快步走了過來。
「怎麼不穿鞋就跑出來了?地上涼。」
她蹲下來,伸手去摸明蘭的腳,那雙手溫暖乾燥,指腹有薄薄的繭,是多年做針線留下的。
明蘭低頭看著那雙手,看著那隻粗糙卻溫暖的、真實的、活生生的手——
「娘!」
她一頭扎進衛小娘懷裡,雙手死死箍住她的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娘你別走……你別丟下我……你不要死……」
衛小娘被她哭得愣住,下意識地摟緊了她,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明蘭?怎麼了?娘在呢,娘哪裡都不去。」
「娘……」
她想說更多,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出不來。那些畫面——血、穩婆、怎麼都捂不熱的手——全都卡在嗓子眼裡,變成了一聲又一聲的抽泣。
衛小娘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懷裡哭成一團的小女兒,目光漸漸凝重起來。
孩子的身體在發抖,那種抖不是撒嬌,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怕
她輕輕把明蘭抱了起來,抱到床沿上坐下,拿帕子給她擦臉,一下一下的,耐心極了。
「明蘭,娘在這裡。」她的聲音很輕,卻很穩,「娘哪裡都不去。你看著娘,娘好好的。」
明蘭拼命搖頭,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她想說娘你一定要信我,這一次我們不能再上當了,林噙霜送來的東西一樣都不能碰,那個穩婆不能讓她進門。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
她只有六歲。
六歲的孩子說「我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沒有人會信。
但衛小娘看著女兒那雙含著淚的眼睛,心裡突然生出一個奇怪的念頭——
這孩子不是在撒嬌。
她是真的害怕。
怕到骨子裡。
衛小娘深吸一口氣,把明蘭摟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明蘭,你聽娘說。」
聲音輕輕的,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不管你做的是什麼夢,娘答應你——娘會小心的。為了你,娘一定會好好的。」
明蘭伏在她肩頭,眼淚止住了些,但身體還在發抖。
她知道光靠「小心」不夠。
林噙霜的手段,她兩輩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先是在安胎藥里動手腳,讓娘胎氣不穩。然後送來一堆「補品」,明著是孝敬,暗著是催產。再然後收買了穩婆,生產的時候遲遲不動手,等娘血流幹了才姍姍來遲。
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滴水不漏。
而盛紘那個糊塗蟲,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甚至還覺得林噙霜「賢惠大度」。
明蘭閉上眼。
這一世,她不會再讓那些事發生。
她要把林噙霜的每一個算計都提前堵死。
她要把娘和弟弟都救下來。
這一世,她要讓衛小娘好好地活著——看著她長大,看著她許配人家,看著她出嫁,看著她幸福。
這是她兩輩子最大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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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明蘭徹底平靜下來,已經過了小半個時辰。
衛小娘給她擦了臉,梳了頭,換了身乾淨衣裳,又讓小蝶端了粥來。
明蘭捧著碗,一口一口地吃著,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衛小娘,仿佛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似的。
衛小娘被她看得好笑又心疼,坐下來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看什麼呢,娘臉上長花了嗎?」
明蘭鼻子又一酸,抿了抿嘴,沒說話。
兩輩子了,她都快記不清娘長什麼樣了。記憶里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溫柔地笑著,叫她「明蘭」。
可現在,這個影子活了。
有溫度的,會說話的,會給她夾菜的。
明蘭低下頭,把臉埋進粥碗裡。
不要哭。
她告訴自己。
還有時間,還來得及。
她現在要想的不是哭,是怎麼把娘從那張死路上拉回來。
明蘭一邊喝粥一邊飛速地盤算著——
她現在的優勢是什麼?
第一,她記得所有的關鍵節點。補品、穩婆、催產藥,每一樣東西、每一個人,她都知道。
第二,她有前世的閱歷。雖然身體只有六歲,但她腦子裡裝的是一輩子的宅斗經驗和人情世故。
第三,她知道誰能信、誰不能信。
盛紘不能信。林噙霜是敵人。王氏靠不住。
但——
盛老太太可以信。
那是一個真正睿智、通透、能在關鍵時刻握住大局的人。
前世她花了太久才真正靠近祖母。這一世,她要從現在開始,一步一步地,走到祖母身邊去。
明蘭放下粥碗,抬起頭來。
「娘,」她的聲音還帶著點剛哭過的沙啞,但語氣已經平穩了許多,「我想去給老太太請安。」
衛小娘微微一怔。
她看著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六歲孩子該有的懵懂,而是一種沉靜的、篤定的——
仿佛已經想好了所有的事。
衛小娘心裡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涌了上來。
但她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
「好。讓小蝶送你去。」
頓了頓,她又加了一句:「到了老太太那裡,要規矩,要懂事,但也不用太怕。老太太是好人。」
明蘭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回過頭。
「娘。」明蘭回過頭。
「嗯?」
她站在門口,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長。
「等我回來。」
衛小娘看著女兒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手裡還拿著針線,半天沒有動。
小蝶在旁邊嘀咕了一句:「姑娘今兒是怎麼了?說話怪嚇人的……」
衛小娘沒有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還沒顯懷的肚子,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難產。生弟弟。沒有人來。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
她不敢想。
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院子裡陽光正好,明蘭小小的身影正穿過遊廊,走得很快,像是趕著去哪裡。
衛小娘看了許久,輕輕合上了窗。
不管怎麼樣,她答應過女兒。
她會小心的。
為了明蘭,她一定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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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汴京城沈家。
一個十歲的少年正坐在書房裡臨帖。
他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著,側臉輪廓清俊,眉眼間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
窗外的海棠花開得正好,風吹進來,落了幾片花瓣在他剛寫好的字上。
少年低頭看了看那幾片花瓣,沒有拂開。
他拿起筆,在紙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小字:
「海棠花開,不知汴京城裡,又添了什麼新鮮事。」
落筆的時候,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寫這句話。
只是冥冥之中,覺得這個春天,會有什麼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