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顯示：無熱源峰值，無能量波動，無任何已知艦船或武器的信號特徵。但它在以一種不規則的、蔓延的速度從空間站外圍的暗區向接收平台方向擴散。
白舟的杏眼裡閃過一絲極冷的銳利，他在看到那片黑色陰影的移動方式——那種獨特的、像是無數個體同時振翅產生的波動紋理。
白舟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
賀墨注意到了這個變化，他順著白舟的視線走到觀景窗前，目光鎖定那片黑色陰影。它還在擴張，邊緣的蠕動頻率越來越快，像是一群密集到無法分辨個體的小型生物正在不斷聚集、堆疊、覆蓋。這種附著方式和他在軍事檔案中讀到過的某種蟲族極度相似，而他在看到那片陰影中偶爾探出的倒刺和半透明膜翼時，確認了檔案中的描述和眼前的東西完全吻合。
「黑蝗蟲族。」白舟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認識。」
「基礎工蟲。蟲族所有分支里最底層、最不值錢的消耗品之一，單體戰力幾乎為零，但集群行動的破壞力不是靠戰力衡量的。它們的軀體是標準蝗蟲構型，六足帶倒刺，適合攀爬艦船裝甲、岩層、金屬壁壘。背部有半透明墨黑膜翼，高頻振動幾乎沒有嗡鳴，只有成片的沙沙低噪——但那是小集群。億級以上的集群匯聚時，那種沙沙聲會疊加成一種星空轟鳴，能震穿輕型機甲的隔音層。」他抬起手，指向窗外那片陰影中偶爾探出的膜翼，繼續分析道，「頭部沒有明顯眼窩，通體被甲殼包裹，額頭布滿微型感光裂隙，可以精準捕捉熱源、能量波動與活體氣息。口器是多層摺疊顎齒，細密鋸齒密密麻麻，能啃食金屬、礦石、機甲外殼。它們速度慢，不會一擊斃命，而是靠低速持續研磨，一波接一波地啃，啃到目標的外殼被一層層磨穿。」
他轉頭看向賀墨，語氣里的冷意被壓下去幾分，換成了某種輕鬆而調侃的調子：「噬界蟲族帶不了太多實驗體來追我們，就拿這些便宜貨當先頭部隊堵人。幸好你把FP-01收回去了，要不然被這群蟲子啃兩口，留在機甲上的口水也夠噁心好幾天了。」
賀墨沒有接這個玩笑。他的手指已經按在了戒指的激活區上，脈衝炮的能量槽在指尖蓄勢待發。黑蝗蟲族只是工蟲，單體威脅遠不如岩甲巨螯蟲，但它們的數量足以彌補單體戰力的不足——上億級的集群可以在短時間內啃穿空間站的外層裝甲，一旦它們湧入民用航道，整個邊境中轉站的平民和商船都會變成活靶子。
這把一把可攜式脈衝炮——那是從破軍·改的備用武器庫里順來的，體積不大，但對付這種密集集群的效果應該不差。他的手指已經搭上了保險栓，動作冷靜而精準。
白舟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他的觸感比人類的體溫低一些，但力道很輕，像是在按下一片即將飄落的雪花。
「脈衝炮動靜太大，會把星際巡邏吸引過來。我們剛剛才從帝國和噬界蟲族的追蹤里脫身，如果再被聯邦巡邏隊發現兩個未經登記就擅自在備用平台接收的人——解釋起來太麻煩。」他把手從賀墨手背上移開，那雙杏眼裡閃過一絲不屬於人類的清冷光澤，「我來處理。」
賀墨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秒，「好。」然後他把脈衝炮的保險栓重新推回去，收進空間戒指。
白舟彎起眉眼，他鬆開按在賀墨手背上的手指，往後退了兩步，站在接收平台的正中央，仰頭望向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墨黑色蟲群。億萬黑蝗工蟲的沙沙噪音已經從平台外圍的合金牆壁上滲透進來，那聲音又密又細，在空氣中層層疊加，從無聲到極低沉的嗡鳴，從嗡鳴到震耳的轟鳴，很快整個接收平台的地面都開始微微顫抖。
然後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那一瞬間，純白微光從他體內炸開，一種極柔和、極古老的白色，像是極光深處最純淨的那一段被剝離出來，凝聚在了他一個人的身上。光芒翻湧，形體重塑。
少年的身形在光芒中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那頭翼展二十米、通體雪白的極雪棲皇蟲。薄如蟬翼的巨大蟲翼在接收平台的燈光下舒展，翼尖流轉著幽藍色的寒光，每一次震顫都讓空氣里泛起一圈極淡的藍色漣漪。
下一秒，一種無聲的、不屬於任何人類語言的低頻波動以極雪棲皇蟲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這不是任何可以被儀器探測到的物理信號。蟲族皇室對低階蟲族刻在億萬年前就刻在基因里的絕對壓制。所有蟲族底層基因編碼最核心那一段里的古老指令，那是一段不可被修改的指令——王族所在，絕對服從。
黑蝗蟲群的振翅聲在一瞬間全部停止了。那些正在以數百公里時速沖向接收平台的墨黑蟲潮如同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密密麻麻地懸停在半空中，遮天蔽日，卻再也不敢前進一分一毫。
最前排的黑蝗工蟲開始顫抖——它們的膜翼停止了振動，六足僵硬地蜷縮在腹下，口器里的鋸齒發出一聲極細極碎的摩擦聲。然後它們開始從中心向外圍逐圈瓦解。
它們的甲殼從感光裂隙開始開裂，藍白色的微光從裂縫中透出來，然後迅速蔓延到全身。每一隻工蟲都化作一小團灰煙，在深空中無聲地炸開、飄散，像是從未存在過。幾十米寬的黑色陰影在短短几秒內消失得乾乾淨淨，空間站的外殼上連一絲被啃食過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白舟的身形從光芒中重新凝聚回人類的形態，他從灰煙中走出來，拍了拍肩膀上落的灰，回到賀墨身邊，看到賀墨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左左的殼，像在安撫一個受了驚嚇的小朋友。白舟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左左的鉗子，「又又還在家等你呢。」然後抬頭對賀墨微微一笑，「走吧。去找陸上將。」
他們從空間站的備用通道離開，沒有驚動任何巡邏隊，順利返回了中央城軍事總部。
陸振霆的辦公室里，老上將正站在那幅巨大的聯邦星域全圖前。他聽到門響轉過身來，目光在賀墨和白舟臉上掃了一遍——兩個人站的很板正，左左的殼邊還卡著一小片沒拍乾淨的灰煙碎屑。但他們精神狀態尚可，眼神很亮，看著沒有受傷的跡象。
賀墨走上前，將那枚銀色數據晶片放在陸振霆的辦公桌上。晶片表面還殘留著FP-01駕駛艙里的溫度，在冷光燈下閃著極淡的藍光。陸振霆將晶片插入讀取器，全息屏上彈出了完整的基因解碼數據和抑制鎖的推導公式。老上將沉默了很久，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看著白舟提供的本源基因樣本分析，看著那串被賀墨破譯的、差最後九分之一的古老代碼。然後他抬起眼，看著面前的兩個人，站起來鄭重敬了個軍禮。
「二位辛苦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