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六條腿站得穩穩的，主動走到了一群比它大無數倍的人類中間，找到了它唯一認識的那個——不對，是它唯一有印象的那個。
陸川低頭看著這隻還沒有自己掌心一半大的小寄居蟹，沉默了一秒。然後他彎下腰，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平放在地面上。左左用鉗子碰了碰他的指尖，試了試溫度，然後六條腿交替邁動，爬進了他的掌心。它的殼還有些涼，六條腿輕輕收攏，兩隻鉗子規規矩矩地搭在殼口，黑色感應器仰起來，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又又還沉浸式哭中。它的觸手把整個傘狀體都捂住了，藍光已經變成了最深的灰藍色，辣條音抖得不成樣子：「陸少校——感謝您的厚愛——給又又遞張紙巾就行——不需要拿手給又又擦鼻涕——」它抽抽搭搭地把一條觸手從眼睛旁邊挪開一條縫，往外伸了伸，像是真的在等陸川給它遞紙巾。
陸川真的很想給這隻機械水母的腦子拆開看看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他將左手的掌心平遞到它面前，「好好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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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又捂住感應器的觸手從眼睛旁邊挪開一條縫。左左正站在陸川的手掌心裡，歪著頭看它。兩隻黑色的感應器一閃一閃的，不像之前那樣害怕，雖然還是忍不住害羞，但像是在耐心地等著什麼。
顧庭端著茶杯靠在石桌旁，看著又又從觸手縫隙里偷偷看左左的樣子，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他偏頭看了看陸川，又看了看那隻趴在陸川掌心裡還在歪頭的小寄居蟹，「看來你也並不是一廂情願嘛。」宋鶴眠在旁邊用冰飲瓶子輕輕碰了碰裴冥的手臂，壓低聲音笑著說了句「這水母比老陸會談戀愛」，裴冥微微挑起一邊眉毛，不置可否，但嘴角那絲笑意比剛才濃了幾分。
又又的藍光從深灰藍色一秒切成了粉紅色。它用另一條觸手一把奪過陸川手裡那張紙巾，用力擤了一下並不存在的鼻涕，然後把紙巾揉成團往回收艙里一塞，八條觸手全部舒展開來，領結被它正了正，西裝下擺抖了三抖。
顧庭站在旁邊，圍裙還沒解，手裡端著半杯沒喝完的冰飲，看著這一幕笑得肩膀直抖。他拍了拍又又的傘狀體，力道比白舟拍的那下重了不少：「看來你也並不是一廂情願嘛。」
又又沒有回答他，因為它整隻水母已經興奮到觸手全部張開，傘狀體亮得像是被充了電。它飄到左左面前，觸手們激動地亂舞，但這次它記住了——它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貼上去，而是在距離左左一臂的位置停住，觸手全部縮到身後，只留最細的那條在外邊，極輕極緩地碰了碰左左的鉗子尖。
左左沒有躲。而是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又又那條觸手尖——碰一下，縮回去一點，但殼沒有縮，腿沒有退。然後再碰一下，再縮回去。第三次碰的時候，它沒有縮回去，而是把整隻鉗子輕輕搭在了又又的觸手尖上。
短暫的機器人心理輔導大會落下尾聲，又又已經開始和左左愉快地撒歡了。它的兩條觸手捲成一個小圈，讓左左在上面盪鞦韆，另外幾條觸手在地上給左左畫迷宮，左左在它的觸手之間鑽來鑽去，時不時害羞地縮回殼裡，又被又又用觸手尖極輕極輕地推著殼邊滾出來。雖然主要還是又又在撒歡，但左左沒有再縮在牆角，而是仰著鉗子追著又又的觸手尖跑。
陸川收回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星盤上。裴冥已經落下了下一步棋，局勢對他有利，但他沒有催促陸川，只是靠在椅背上，端著紅酒杯，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比平時多了幾分溫度。陸川修長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輕輕一划，一枚藍棋落子，局勢逆轉。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往露台方向飄了一下——賀墨和白舟還在那裡，不知道在聊什麼。
————
形勢的動盪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聯邦邊境星域的局勢在一夜之間驟然緊張，諾斯星域外圍連續偵測到多股蟲族活動信號，第三和第七哨站同時進入二級戰備狀態。
陸川在凌晨接到軍部急電。那時天還沒亮，臥室里只有床頭燈亮著一圈極淡的暖光。賀墨還側身蜷在床的左側，長發鋪在枕頭上，呼吸平穩而綿長。
他從床上坐起來，動作極輕，但賀墨還是醒了。臥室里只亮著一盞調到最暗的床頭燈，賀墨側身躺在床的左側，長發鋪散在枕頭上，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還帶著剛醒的迷濛，看著陸川在昏暗中快速穿上軍裝。雪豹從精神圖景里躍出，蹲在床尾，冰藍色的眼睛在暗光中泛著幽光。
「諾斯星域。蟲族又有新動靜。我得立刻去指揮中心。」陸川的聲音低啞而簡潔，俯身在賀墨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像是已經重複過無數次。事實上這是他們結婚以來他第一次在離家前親吻他的小先生。
他似乎總是把賀墨自己丟在一旁。
賀墨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目送他大步走出臥室。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然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又又飄在走廊里，藍光調成了最低亮度的暗金色，觸手整齊地貼在身體兩側。它難得沒有咋呼，只是用最輕的辣條音說了一句「主人注意安全」，然後用兩條觸手把陸川的軍用手套遞過去。
陸川接過手套，看了它一眼，抬手在它傘狀體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了凌晨的夜色里。
賀墨下床才發現檯燈上貼著一張手寫的便簽，字跡硬朗簡潔，是陸川的筆跡：前線，歸期未定。有事找又又。賀墨把便簽折好放進床頭櫃的抽屜里，然後起床洗漱。他今天也有任務。
賀墨駕駛飛行器抵達白舟的住處時，白舟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換下了昨晚那件奶白色的家居開衫，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便裝，短髮用髮膠往後攏了攏，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圓潤的杏眼。褪去了平日裡乖巧軟糯的偽裝，此刻站在晨光里的是一個眼神清冷、姿態從容的年輕人——不，不僅是一個年輕人。更是靜棲蟲族唯一的王儲。左左趴在他肩頭，兩隻鉗子緊緊攥著他的衣領，黑色感應器看到賀墨時閃了閃，像是在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