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墨雙手撐在露台的石欄上,長發被夜風吹起幾縷,他沒有看白舟,目光落在庭院裡陸川的側臉上,聲音很輕:「顧庭不知道你的身份。」
白舟站在他旁邊,雙手扶著欄杆,杏眼在夜色中閃過一絲不屬於人類的清冷光澤。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淡,和剛才在廚房門口嚷嚷「蝦線沒剔完」時的軟糯判若兩人:「不愧是謝姨的孩子。」他側頭看著賀墨,杏眼裡映著遠處城市的燈火,但那種光澤比任何燈光都要古老,「顧庭確實不知道。他以為我就是聯邦一個普通的Omega,父母早逝,在福利院長大,讀完機械學院就來中央城工作。我每天早上給他做早飯,晚上等他回家,周末和他一起去超市買菜。我演得很好。」
賀墨安靜地聽著,沒有接話。
白舟轉回頭,目光落在庭院裡顧庭的背影上。顧庭正站在星盤旁邊看棋,墨綠色的圍裙還沒解下來,圍裙上那行「顧庭專用,禁止偷吃」的字跡在夜色中模糊成一團淡淡的白色。
「噬界蟲族最近研發出一隊新的實驗體。具體型號和數量還不清楚,但它們的活動軌跡在最近三十個聯邦標準日內明顯向聯邦邊境方向偏移。根據母皇傳來的情報,帝國那邊也派了技術顧問,似乎是某種融合了帝國機甲技術和噬界蟲族生物特性的混合體。」白舟微皺眉,聲音壓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帝國向噬界蟲族輸送了一批技術人員,專門負責優化實驗體的作戰性能。具體數量不明,但噬界蟲族最近的活躍程度遠超往年同期——這不是常規的侵擾,更像是某種前哨戰。」
賀墨聽完,神色變得嚴肅。他沒有多問任何一個字的廢話,立刻抬起手腕,用加密頻道給陸振霆發了一條簡訊。消息內容只有兩行,措辭簡潔而精準。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十秒,終端就震了。陸振霆的回覆同樣簡潔,約了明天上午在軍區總部見面。白舟點了點頭,兩個人沒有再多說什麼。
庭院這邊,石桌上的星盤棋局已經進入了殘局階段。陸川執黑,裴冥執白,黑白子在全息棋盤上交錯縱橫,黑子攻勢凌厲,白子防守滴水不漏。陸川的手指在全息棋盤上輕輕一推,一顆黑子落在關鍵位置,將裴冥的白子逼入絕境。裴冥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依舊掛著,看不出是被逼到絕境的惱怒還是對局勢的欣賞。
宋鶴眠坐在石桌邊上的藤編扶手椅里,手裡拿著一瓶冰飲,往前探著身子看棋局,看了幾秒後靠回椅背上發出一聲幸災樂禍的口哨。顧庭站在石桌旁,手裡的茶杯已經端了很久,目光專注地盯著棋盤。陸遠窩在最邊上的藤椅里,低頭正在打星際手遊,手指在屏幕上飛速點按,嘴裡時不時蹦出一句低沉的吐槽,顯然遊戲局勢比棋局更讓他上火。
又又就是在這個時候從別墅側門飄出來的。它飄得很慢,觸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領結歪到了一邊,西裝的袖口皺巴巴的,整個機器人像是被暴雨淋過的紙燈籠。藍光調成了憂鬱的深藍色,傘狀體耷拉著,飄過石板小徑時連路邊那些夜光鳶尾的螢光都暗了幾分。它飄到陸川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把傘狀體輕輕靠在陸川的肩膀上。
陸川剛走完一步棋,沒有轉頭,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開口時聲音依舊是那種波瀾不驚的冷淡調子:「賀墨呢。」
又又有氣無力地用一隻觸手指了指前上方的露台,聲音沙啞得像是連辣條音都被榨乾了最後一滴辣椒油:「抬頭就能看見了。」
陸川抬起頭。前上方別墅二樓主臥的露台上,賀墨和白舟並肩站在鐵藝欄杆前。夜風吹過,賀墨的長髮被輕輕拂起,在暖色壁燈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兩位Omega不知道在聊什麼,姿態放鬆而專注。
宋鶴眠從棋局上移開目光,將冰飲放在石桌上,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歪頭看著又又。
又又平時什麼德行他太清楚了,這隻水母能在五分鐘內把他收藏的三百七十二冊霸總小說全部報菜名,能從進門開始就追在陸川後面給他起各種外號。現在這隻水母整隻都蔫了,領結歪了也不扶,觸手垂了也不甩,連辣條音都沒了平時那股嗆人的辣椒味。
「又崽,你這是怎麼了?求愛失敗了?」又又的藍光閃了一下,沒有反駁。它從他肩膀上飄下來,懸浮在半空中,八條觸手全部軟塌塌地垂著,藍光從憂鬱的深藍色變成了一種更灰暗的、近乎灰藍色的光。
又又不耍寶,不頂嘴,不辯解。它的觸手全部絞在一起,聲音沙啞得像是連電子合成音都快燒壞了:「又又做錯了。又又沒有經過左左同意就在它面前展示腹肌。賀先生教育又又了,又又現在知道了,又又那種行為是屬於不當社交行為。左左那么小,左左那麼害羞,左左剛剛才來這個世界不到一天,又又就撲上去要跟它交朋友——又又太急了,又又太吵了,又又怎麼每次都這樣——」它的辣條音越來越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幾乎變成了哽咽,藍光從灰藍色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幾乎接近墨藍的顏色。
「賀先生從來沒有對又又這麼嚴肅過——又又是不是——是不是變成壞機器人了——左左以後會不會都不理又又了——又又只是想逗它開心——又又不該——不該沒有先問左左願不願意就讓它看腹肌——又又不應該侵占左左的私人空間——又又的觸手太長了——又又太吵了——又又的辣條音是不是也很煩——」
陸川放下棋子,正要開口說點什麼——但他還沒來得及說,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褲腳被人輕輕拽了拽。他低頭。
左左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二樓跑了下來,正站在他軍靴旁邊的地板上。它仰著身子,兩隻極細的小蟹鉗高高舉起,一隻鉗子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拽著他的褲腳邊緣。六條細腿努力踮起,整個身子因為仰頭而往後微微傾斜,銀色的殼子在庭院小燈的暖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