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主臥的門，白舟還沒來得及開燈，就先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又又那副被夾著嗓子壓出來的辣條音，此刻正用一種自以為深情款款實際上一聽就沒安好心的腔調，在床邊的小地毯上對著一團縮在角落裡的銀色小影子循循善誘。
「左左——你加又又一個好友嘛——就一個——又又不會天天打擾你的——又又只是偶爾——偶爾給你發發小消息——比如今天吃了什麼好吃的——今天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今天又又揍了主人幾下——」
左左把自己縮成一個完美的銀色小球，殼口緊閉，連鉗子尖都不肯露出來。又又繞著小銀球轉了兩圈，觸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聲響，然後用一條觸手拍了拍自己傘狀體下方——大約是腹肌的位置，如果一隻機械水母有腹肌的話：「你看，又又還有腹肌。」
左左縮得更緊了，整個小殼往牆角又滾了半圈，滾進了床頭櫃和牆壁之間的縫隙里。
「是八塊。」又又強調。
白舟伸手按開主臥的燈，暖黃色的燈光瞬間灑滿了整間臥室。左左一看到光，立刻從牆角縫隙里彈出來，六條腿跑得飛快，連滾帶爬地衝到白舟腳邊，兩隻鉗子死死攥住白舟的鞋帶，整隻蟹貼在鞋面上，黑色感應器瘋狂閃爍，像是在說——救我。
「又又。」賀墨的聲音從白舟身後傳來，不大，但很認真。
又又整個小機器人僵在了原地。它的觸手還保持著展示腹肌的姿勢，傘狀體上的藍光從剛才的粉紅色瞬間跳成了心虛的淡黃色，然後它緩緩轉過身來，看到賀墨臉上，觸手全部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它認識這個表情——賀墨在工作間裡發現它偷偷用他的光譜分析儀給霸總小說排版時，用的就是這副表情。賀墨認真起來比陸川發火還可怕，因為陸川發火只會冷著臉讓它返廠，賀墨認真起來會搬出一整本聯邦憲法跟它逐條分析。
「你在對左左做什麼。」賀墨走到床邊，蹲下來，讓視線和又又的感應器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
又又的觸手開始慌亂地揮舞：「不是——又又只是——又又就是想跟它加個好友——又又沒有惡意——又又看它一隻小螃蟹縮在角落裡太孤單了——又又自己也是從孤單的小機器人過來的——又又只是想讓它知道有人願意陪它玩——」它的辣條音越說越抖，越說越委屈，觸手全部絞在了一起。
賀墨嘆了口氣，表情依舊嚴肅，但聲音放緩了幾分：「又又，你不是壞機器人，我知道。但是，就算你的出發點再好，如果對方覺得不舒服、覺得被冒犯，那就是越界。聯邦AI倫理法案第三編第四章，明確規定家用機器人不得在未經對方明確同意的情況下，持續進行可能造成困擾的社交行為。展示身體部位——哪怕你認為那是腹肌——在對方明確表示迴避的情況下，也屬於不當社交行為。這就好比——」
又又的觸手全部從眼睛上滑了下來，整隻機器人都傻了。「好比什麼？」它小聲問。
「好比你的霸總小說合集被趙副官擅自分享給全艦隊的人。」賀墨說。
又又發出一聲尖銳的電子音，像是被踩到了所有觸手。「啊啊啊不可以！機器人沒有隱私權的嗎？」它吼完，忽然愣住了。然後它的藍光從憤怒的紅色慢慢褪成了淡黃色，又從淡黃色變成了一種極淡極淡的灰藍色——那是它只有在真正難過的時候才會亮起的顏色。
「又又……又又好像懂了。」它的辣條音變得很輕，觸手全部軟塌塌地垂下來，西裝下擺拖在地毯上，紅色領結歪到了一邊，「又又沒有經過左左的同意就在它面前展示腹肌。又又只是想交朋友，但左左可能根本不想要又又這種朋友。又又剛才……是不是特別像第三十二本第四十七章裡面那個纏著主角不讓走的法制咖渣男？」
它的八條觸手全部軟塌塌地垂下來，西裝下擺拖在地毯上，紅色領結歪到了一邊。藍光從淡黃色慢慢變成了極淡極淡的灰藍色，那是它只有在真正難過的時候才會亮起的顏色。
白舟彎腰把左左從鞋帶上摘下來，托在掌心裡。小寄居蟹的感應器閃了閃，縮在白舟指縫間偷偷看又又，看那隻剛才還在拼命展示腹肌的水母此刻整隻都蔫成了霜打的茄子。左左歪了歪頭，鉗子在白舟指腹上輕輕夾了一下，似乎在問：它怎麼了？
「又又，」白舟及時打了圓場，聲音依舊是那種乖巧軟糯的調子，但語調里多了一層溫和的安撫，「左左是害羞，不代表它討厭你，它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慢慢適應。」
他拍了拍又又的傘狀體，力道輕得像在拍一朵蒲公英，「你先去樓下庭院找陸指揮官他們好嗎？就說賀墨哥哥在我這裡，讓他不用擔心。」
又又抬起觸手擦了擦感應器旁邊的電子淚花，吸了吸並不存在的鼻涕，對白舟和賀墨微微鞠了一躬，默默飄出了主臥，它飄到門口，在門框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左左一眼。左左從白舟指縫間探出半個腦袋，沖它輕輕晃了晃鉗子。又又的藍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然後無聲地飄出了門，背影莫名像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狗。
等又又飄遠了，賀墨和白舟推開主臥通往露台的玻璃門，夜風裹著庭院裡星際鐵線蕨的清冽氣息迎面拂來。露台正對著樓下的庭院，從這裡能聽到宋鶴眠和顧庭的笑聲隱隱約約地飄上來，陸遠打遊戲的低沉吐槽也夾雜其中。中央城的燈火在遠處鋪成一片流動的光河，夜光鳶尾在樓下草叢中泛著幽幽的紫光。
鐵藝欄杆被夜風吹得微涼，遠處中央城的燈火在夜空中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從這裡能清楚地看到庭院裡的每一個人——陸川和裴冥坐在石桌兩側對弈，全息星盤在兩人之間緩緩旋轉，藍白色的光點映在他們臉上。宋鶴眠手裡拿著一瓶冰飲圍觀，一條腿搭在石凳上，時不時對棋局指指點點，顧庭站在他旁邊，陸遠小少爺窩在角落的藤椅上打星際手遊，屏幕上不斷爆出擊殺特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