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峰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那雙和蕭稟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落在賀墨臉上，目光沉沉地壓過來，沉得像一塊被投入深潭卻遲遲沒有沉到底的石頭。
「賀墨。」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像是在用最普通的語氣掩蓋底下翻湧的暗流，「好久不見。」
這份問好，聲音低沉而克制，和他慣常的沉默寡言一致，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但那條黑蛇在他手臂上纏緊了一圈，蛇尾的末端輕輕拍打著他的手腕——那是一個微小的、不易察覺的動作，暴露了某種被壓得很深的不平靜。
賀墨沒有回答。他把擦過手的紙巾扔進回收艙，動作不緊不慢，仿佛走廊里只有他一個人。但他的猞猁已經在腳邊無聲地現了身，白色的尾巴繃得筆直，金色瞳孔鎖定了那條黑蛇——這條蛇對於賀墨他們二人來說實在是太熟悉，甚至熟悉到到厭惡。
這兩年來賀墨每一次被帶到軍紀處的審問室，旁邊都有這條黑蛇在。它盤在審訊桌的角落，纏在椅背上，有時候甚至就繞在蕭峰的右手腕上，金黃的眼睛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他。那些審問室里沒有窗戶，冷白的燈光照得人眼眶發酸，黑蛇的信子吐得又輕又細，配合著呵斥傲慢和質疑。長此以往，賀墨從骨子裡對這條黑蛇的厭惡和警覺，已經被反覆訓練成了本能。
賀墨團起紙巾，抬手投進了走廊盡頭的回收艙，「蕭處長貴人多忘事。婚禮前三天，安全局、調查局、軍紀處三方會審，我不是剛被您審過，您的審訊記錄現在應該還鎖在軍紀處的加密檔案櫃裡，需要我幫你調出來嗎。」
蕭峰沒有說話，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從走廊拐角的陰影里走出來，冷光燈把他那張端正而冷硬的臉照得稜角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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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黑蛇沿著他的手臂遊走到肩膀上，豎瞳依舊鎖定著賀墨的方向，但蛇頭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困惑。為什麼自己主人的情緒波動如此劇烈，卻在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剛才在客廳，」他開口了，目光沉沉地盯著賀墨的臉，「你湊到陸川耳邊說了什麼？」
賀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裡是極淡的、被冒犯的不耐。這人在這兒等了大半個晚上，就是想問他湊到他自己的合法伴侶耳邊說了什麼悄悄話。
蕭稟以前就神經，他哥蕭峰更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夫妻間的話都這麼好奇。
賀墨抬起頭看著他，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在昏黃壁燈下依舊是那種讓人惱火的平靜，他的語氣平淡得沒有給任何情緒留餘地，連疑問的尾音都懶得往上挑，冷淡而鋒利。
「這與蕭處長有什麼關係。」
蕭峰的下頜肌肉微微收緊了一下。他又往前走了半步，兩個人的距離被壓到了不足一臂，黑蛇在他的手臂上遊走到指尖，蛇頭朝向賀墨的方向微微前傾，金黃的眼睛裡映著走廊冷白的光。「你的嫌疑還沒有摘乾淨，」他沉聲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威脅意味，「別以為匹配了、結婚了、住進了陸川的房子，兩年前的事就一筆勾銷了。蕭稟的事，軍紀處沒有結案，你就永遠是被監視的對象。所以——不要以為能討好陸川，就能被放鬆監製。」
賀墨聽完這番話，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但他的眼神已經冷下來了。
然後他抬起眼，語氣依舊平淡如水：「蕭處長既然這麼關心，不如直接去問陸川，從他嘴裡得知的豈不是更真實。」他說完就要走。
蕭峰猛地伸手按住他身側的牆壁，手臂攔住了他的去路。賀墨沒有後退，只是側過頭，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被逼得太近，冷白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在他們臉上各投下一半陰影一半白光。
蕭峰的手臂撐在他耳邊，小臂上纏著的那條黑蛇離他的鎖骨不到一掌。那雙和蕭稟有幾分相似的眼睛裡有太多不該同時出現的情緒——對蕭稟失蹤的痛苦、愧疚和煎熬好像被什麼打敗了，這不是一個失去了弟弟的兄長應該有的感情。
蕭峰很早以前就認識賀墨。比他弟弟蕭稟更早。那時候賀墨還在第一機械學校讀書，來聯邦第一軍校做一次機甲改裝技術交流，穿著白色的校服，站在一群比他高半頭的軍校生中間做演示。他拆機甲的動作又快又乾淨，手指在零件之間穿梭時專注得眼睛都在發光。蕭峰坐在聽眾席的最後一排，從頭到尾沒有提問，但演示結束後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那時候年輕，覺得這種情緒叫欣賞。後來賀墨畢業入伍分到了第一作戰隊，和他弟弟蕭稟同組。再後來蕭稟就失蹤了。欣賞、惋惜、懷疑、不甘、愧疚——這些東西攪在一起，攪了兩年，全都轉化成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執著。
走廊拐角傳來極輕的腳步。白舟端著一小盤切好的水果從庭院方向走來，他已經換下了剛才在廚房裡的圍裙，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家居開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小截細白的手腕。端著一小盤切好的水果，果盤裡碼著蜜瓜、藍莓和星際櫻桃。他轉過拐角，看到蕭峰把賀墨堵在牆上這一幕，杏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銳利。
但只是一閃而逝。下一秒他的聲音已經切換成了乖巧軟糯的調子，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兩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氣氛：「賀墨哥——你在這裡呀，我還以為你迷路了呢。左左好像有點認生，一直躲在小角落裡不出來，又又哄了半天都沒用。我想問問你，它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聲音或者觸感——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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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裡的夜風比剛才更涼了一些，夜光鳶尾的淡紫色螢光在草叢間明明滅滅，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星光。幾個人圍坐在庭院中央的石桌旁，石桌上擺著顧庭剛泡好的茶，茶香混著庭院裡星際鐵線蕨的清冽氣息，在夜色中緩緩彌散。桌上的星盤棋局已經下了好幾輪，黑白子交錯縱橫，在全息棋盤上閃著幽藍色的微光。
賀墨跟著白舟上了二樓。樓梯是木質旋轉結構，扶手上掛著幾盆垂吊的星際常春藤，銀白色的葉片在暖色壁燈下泛著微光。白舟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奶白色的開衫袖子隨著他走路的節奏輕輕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