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年來，賀墨見過太多守在門口的軍人。安全局的、調查局的、軍紀處的。他們站在他學院辦公室的門口，站在他機甲車間的門口，站在賀家莊園他臥室的門口。每次開門之前他都不知道門後面等著他的是審訊室還是禁閉室，是又一個翻來覆去問同樣問題的調查官，還是一份措辭冰冷的監視報告。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指尖變涼，呼吸變淺，脊背條件反射地繃直，臉上那層平靜的面具在那一瞬間幾乎要裂開一條縫。
兩年來他經歷過太多次審問、盤查和監視，對「門口有人守著」這種畫面已經形成了一種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稱不上恐懼，是一種被反覆無效且惡意訓練出來的厭惡和警覺。
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了一下，指節泛白。
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因為他注意到這兩個人的制服不是安全局的深藍色，而是軍區的深灰色。他們的胸章上是聯邦最高軍區的標誌，不是聯邦調查局。
而且這兩個人站姿雖然筆挺，但目光在看到他時明顯閃了一下，沒有安全局那種表情——警惕、審視、居高臨下的懷疑，而是某種更像是被領導檢閱到之後的侷促。其中一個年輕的士兵甚至下意識地挺了挺本來就很直的腰板，喉結輕輕滾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賀墨深吸了一口氣，讓那隻炸毛的猞猁重新安靜下來，然後走上前，工作室的門禁識別到他的權限自動開啟。
工作室的門在他面前滑開，恆溫恆濕的潔淨空氣迎面撲來，帶著極淡的機油和金屬混合的氣味。那些精密的工具機、檢測設備和半成品機甲零件安靜地陳列在工作檯上，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
但車間正中央多了一個人。
陸川背對著門，正站在兩架並肩停放的機甲前面。左邊是那台黑曜暗金的重型機甲破軍·改，右腿下肢驅動被拆開了一半，能量迴路管線從膝關節處整齊地斷開，各種精密零件按編號排列在工作檯上，每一枚都標著賀墨手寫的小標籤。右邊是那台白翼突擊機甲，左側推進翼的摺疊機構已經修復完畢，新的合金關節在車間冷光燈下閃著銀白色的光澤。破軍暗金的厚重與白翼的修長並肩而立，遠遠望去像是兩座沉默的鋼鐵雕塑。
陸川聽到門響，轉過身來。他今天沒有穿軍服，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戰術襯衫，袖口整齊地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幾道舊傷疤。寸頭修得比之前更短了一些，更顯冷峻，眉骨的稜角在車間冷白光的映照下格外分明。他看到賀墨的那一刻，嘴角剛要微微揚起，卻忽然頓住了。
賀墨的臉比平時更蒼白了幾分，左手的指節還殘留著剛才攥緊時留下的白痕，猞猁的尾巴雖然已經不再炸開，但依舊緊緊貼著他的腳踝，金色的瞳孔里還帶著一絲沒有完全消散的警惕。
陸川見過這種反應——在那些剛從戰場上被救回來的俘虜身上，在那些被反覆審問了太多次的證人臉上。
「……怎麼了？」他問，聲音壓得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雪豹從他身後無聲地走出來，冰藍色的眼睛同樣望向門口的方向，耳朵微微向後壓了壓。
賀墨搖搖頭，邁步走進車間，順手把門禁關上。「沒事，還以為是調查局的人。」他說，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然後他走到陸川身邊，站在那兩台並肩而立的機甲面前，抬起頭。他的眼睛在車間冷光燈下忽然亮了一下，那種亮光陸川見過——在永凍極光星的戰場上，賀墨坐在白翼駕駛艙里，對蟲群進行戰術分析的時候，用的就是這種眼神。如同獵人發現獵物、棋手看到棋局時的那種專注，裡面藏著一絲不自覺的興奮。
「你來得正好，」賀墨的側臉在工作室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長發從肩頭滑落，發梢隨著他的手勢輕輕晃動。那些動作自然而流暢，和在學院裡那種刻意壓低的、躲閃的姿態完全不同。
「你看這裡」，他抬手指向破軍·改被拆開的膝關節內部，袖口從手腕上滑下一小截，露出無名指上那圈還沒拆掉的繃帶。「核心裝甲的裂痕已經用滲金鍛合工藝重新修補過，強度比原來提高了至少百分之十二。肩部裝甲我加了一層蜂窩吸能結構——就是你之前在深坑裡撞裂的那一塊，同樣的衝擊力，新的結構能多吸收百分之四十的動能。」
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不易察覺的上揚，那是一個機甲師在自己最擅長的領域裡不由自主流露出的自信，乾淨利落，不容置疑，卻又不帶半分炫耀。
「原來這個位置用的是老式液壓聯動裝置，響應速度在重型機甲里算好的，但和你的戰術風格不匹配。你在戰場上偏好近身格鬥，下肢的爆發力和變向速度是關鍵。所以我換了一套新型電磁關節聯動系統，用磁懸浮軸承替代傳統液壓杆，響應速度可以提升至少一成五。你的作戰數據我分析過了——你在諾斯星域那次左翼防線的補位猶豫，不是因為你判斷失誤，是因為機甲在高速變向時液壓回彈慢了零點一秒，導致你的動作比大腦指令晚了一幀。」
他的手指沿著膝關節往上劃，停在機甲的大腿裝甲內側，那裡有一組之前陸川從未見過的新零件，外觀看上去像是一排緊湊排列的微型能量節點。賀墨微微踮起腳尖，用指節敲了敲那排節點，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含蓄的得意，像一個終於等到展示機會的匠人在介紹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我給你的輔助推進陣列加了一組備用能源通道。原來的設計只有主能源通道和一條備用通道，一旦主通道被擊中，備用通道的能量輸出只能維持百分之六十的推進力。我又加了一條，三條通道獨立供能，任意一條被擊毀，另外兩條仍然可以維持百分之八十五的推進力輸出。你的破軍·改是重型機甲，在戰場上永遠是第一個被集火的目標，多一條備用通道，就多一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