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的目光掃過看台上那一片稀稀落落的新生方陣，微微皺眉。他轉頭問趙衍，聲音壓得很低：「這屆新生怎麼這麼少。」
趙衍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聲音：「陸少校有所不知——」這聲音來得突兀，語氣裡帶著一種急於表現自己的討好，音量壓得不夠低，在安靜的看台最後一排顯得格外刺耳。陸川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說話的人是個體態偏胖的年輕人，穿著一身不太合體的導師助理制服，臉上堆著笑。他的五官和孫茂有三分相似，尤其那雙小眼睛裡的算計和臉上的假笑，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顯然已經觀察陸川很久了，終於等到趙衍停下來看文件的間隙，抓緊機會湊過來搭話。在他有限的認知里，能在指揮官面前表現一下自己的見識和口才，絕對是攀上高枝的好機會。
「大量高分考生畏難保守，扎堆填報星艦指揮、能源工程這類穩妥專業，咱們機甲作戰系分數線暴漲，不少天賦達標但位次稍弱的學生直接滑檔。低分段生源又一窩蜂湧向商貿、政務類院校，敢沖機甲精英學院的人銳減。再加上今年跨星系調劑分流嚴重，原本意向報考本校的生源大量被偏遠殖民星球軍工院校截走，最終篩選錄取下來，本屆只收滿三千精英新生。」
說話的人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陸川旁邊。他身形肥胖，一張圓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眼睛被肉擠成兩條細縫，縫裡透出的精明和算計卻藏都藏不住。他顯然為自己能接上指揮官的話而感到興奮，語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提前準備好的報告。
陸川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平靜地開口：「錢淼？」
錢淼喜出望外，整個人的姿態都微微膨脹了幾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陸少校！您認識我？！我是錢淼，機甲工程系的新晉講師，之前在軍區機甲採購會議上遠遠見過您一次，沒想到您居然記得我——」
陸川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聽說過你叔叔。」
旁邊領導的臉色已經變得極其難看。他在心裡已經把錢茂、錢淼這兩個人罵了好幾個來回——錢茂馬上就要被調查了，錢淼還在自我感覺良好，以為攀上陸川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人？誰不知道前幾天錢茂給人指揮官的配偶穿小鞋，那個直接委派的通知還在學院官網上掛著呢，智網論壇上都已經吵翻天了。就算人家夫夫倆真如網上傳言的一樣感情不和，那也是聯邦基因系統匹配的合法伴侶，也不可能任由你們騎到頭上去撒野。更何況網上那些傳言到底靠不靠譜，看指揮官今天坐在這兒眼睛都沒怎麼離開過賀墨老師的座位就知道了。錢茂腦子拎不清，以為打壓賀墨、找賀墨麻煩就能討好陸川，殊不知這恰恰是踩到了最大的雷區。錢淼更是一個蠢貨，居然敢在指揮官面前自報家門，還「我叔是副院長」——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裡推嗎。
陸川沒有再理會錢淼。他站起身來，軍靴在觀摩區的地板上發出沉穩的聲響。他看向旁邊那位領導，聲音平淡而直接：「賀老師的機甲工作室在哪。」
錢淼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領導立刻點頭，不敢多說一個字，只是恭敬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您這邊請，我帶您去。」
————
動員大會在穹頂場館的漫天星光中落下帷幕，三千名新生魚貫而出，各院的旗幟在通道兩側緩緩收起。賀墨和賈元元並肩走出場館，穿過連廊往辦公樓的方向走。外面的陽光正好，賈元元掰著手指頭邊走邊算，爆炸捲毛被風吹得一顫一顫的，紅色框眼鏡在陽光下閃著光。
「三千一百四十八個新生，一千五百四十個現場報名參加第一軍團選拔賽。要達到最低選拔率百分之四十五的話，你至少得讓六百九十三個學員通過考核。」她把數字念得飛快，手指從左手掰到右手，掰完了一遍又掰第二遍，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算錯，「現在的孩子膽子可真大，連教官是誰都不在乎，就衝著第一軍團的名頭往上沖。」
「你算得比財務處的報表還快。」
賀墨安靜地走在旁邊，聽著她絮絮叨叨地算帳，走進辦公樓大廳時刷了電梯卡，側身讓賈元元先進。
電梯門打開，賈元元走了進去「那可不，我媽是會計，我爸是審計，我從小就是被他們當計算器養的。」
金屬門滑閉，樓層指示燈一格一格往上跳。賈元元靠在電梯壁上繼續絮絮叨叨地算著選拔指標的分配方案，從理論通過率算到往屆各系的平均分，從新生入學成績的分段分布算到今年機甲作戰系的分數線暴漲對生源質量的影響。賀墨安靜地聽著，偶爾點一下頭，表情依舊是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平靜，既看不出緊張也看不出不耐煩。
電梯在六樓停下，賈元元快步邁出電梯，轉頭看賀墨沒有跟出來，而是站在電梯門內對她微微頷首。
「誒，賀老師你回你的車間啊。不是說今天新生入學第一天不用急著開工嗎，你這傷還沒好利索呢。」
「回見，賈老師。」賀墨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沖她點了點頭，電梯門在他面前緩緩閉合。
電梯繼續上升到頂層。賀墨的私人機甲工作室占據了整條走廊盡頭的獨立空間，是軍區特批的保密單位，平時除了他自己和持有特別通行證的技術人員，任何人不得進入。
軍靴踩在走廊的合金地板上，每一步都沉穩而有節奏。賀墨轉過走廊拐角，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工作室門口守著兩個人。軍區的作戰服，站姿標準的跨立，一左一右守在門禁兩側，腰間配著制式光子槍，戰術腰帶上的通訊器正閃著待機狀態的綠色微光。
面部表情被走廊逆光的角度襯得有些暗，看不清具體五官，但那種屬於軍人的肅殺氣質和挺拔姿態是任何便裝都掩蓋不住的。
賀墨的瞳孔微微收縮。猞猁從他身後無聲地躍出，耳尖那簇標誌性的黑毛猛地壓平，尾巴炸開，金色的瞳孔縮成一條細線，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