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墨換了鞋走進餐廳，坐下的時候視線掃過又又，發現它趁著陸川轉身倒水的間隙，躲在冰箱後面，用兩條觸手對著陸川的後背瘋狂比劃——先是扭成麻花，又掄成風車，最後一左一右拉成兩條平行的直線，看起來像在模仿某種古老的、不太文明的星際手勢。
陸川端著水杯轉過身來，又又的觸手瞬間收回，整整齊齊疊在身前，藍光調成乖巧的淡白色：「主人，您的溫水，剛好五十五度，不燙不涼。」
賀墨終於沒忍住，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他靠在椅背上，偏頭看向陸川，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在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下閃著幾分難得的促狹：「你是不是把又又升級了？今天怎麼這麼聽話。」
陸川拉開椅子坐下，掃了一眼那隻正在用觸手給賀墨擺餐具、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股「我好乖我好乖千萬別提論壇小號的事」的機械水母，語氣淡得像在陳述天氣預報：「沒升級。大約是抓到它的小辮子了。」
「啪嗒」一聲，又又手裡的餐巾掉在桌上。它用兩隻觸手捂住傘狀體，發出一聲壓抑的、從電子發聲器最深處擠出來的哀鳴，像是被這句話擊穿了靈魂。然後它猛地衝到陸川面前，八條觸手全部炸開，藍光變成了激動的橙色，聲音驟然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我是一隻兇猛的雄性！沒有小辮子！不可能有這種東西！主人您這是在污衊又又的清白！」
陸川端著水杯，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那一眼的殺傷力不亞於他在戰場上鎖定敵方旗艦時的死亡凝視，沒有憤怒，沒有威脅，就是那種「你繼續表演，我看著」的冷靜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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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又的橙色光芒瞬間全部熄滅。它沉默了片刻，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兩條最靈活的觸手，把自己傘狀體頂端的感應器扭成一個標準的蝴蝶結——那蝴蝶結打得極其精緻，左右對稱，弧線優美，配上它那張圓乎乎的傘狀體，活像一顆被精心包裝過的水蜜桃。
它保持著這個姿勢，把桌上那盤香煎銀鱈魚往前推了推，推到了陸川面前。「主人，您吃魚。」聲音乖巧得像是被格式化了所有情感模塊然後重新安裝了一套全新的服從程序。
賀墨看著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幾分。他拿起筷子，低頭夾了一塊魚肉，沒有繼續追問——反正陸川治又又也不是頭一回了。
陸川沒有動那盤被恭恭敬敬推過來的魚。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杯底和桌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的目光落在賀墨臉上，聲音不高不低，語氣聽起來和平時在戰術會議上討論軍務調配時沒什麼兩樣。
「今天你們學院那條直接委派，」他說，「需要幫忙解決嗎。」
賀墨夾菜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睛看了陸川一眼，目光里有一絲很淡的驚訝。倒不是驚訝於陸川知道這件事，畢竟以陸川的級別和情報網絡，學院裡鬧得沸沸揚揚的委派通知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他驚訝的是陸川會主動問。這個人平時連自己的傷口都懶得管，卻會在他被錢茂穿小鞋的當天晚上，在餐桌上把這件事攤開來問他。
「都傳到你那邊去了。」他說，語氣里沒有窘迫，沒有被撞破尷尬的防禦，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然後他繼續把筷子伸向那碟清炒時蔬，夾了一筷荷蘭豆放進碗裡，神情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樣子，嘴角卻微微彎起一點弧度。那個笑容很淺，「這種事情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本來院裡就對我頗有微詞。再躲，那就真的板上釘釘了。」他把荷蘭豆放進嘴裡慢慢嚼完，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分析一道機甲結構力學題，「況且孫茂能在這個時候把委派甩給我，無非是算準了我沒有退路。但選拔培訓本身不是壞事——第一軍團的新生苗子都是好苗子，能帶好他們，比打任何人的臉都管用。」
陸川安靜地聽完，沒有打斷，也沒有給出任何評價。他只是低聲「嗯」了一聲，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
又又飄在餐桌上方，觸手端著一壺檸檬水，看著這一幕急得不行。它把檸檬水放在桌上，悄悄飄到賀墨身後，從陸川看不到的角度瘋狂揮舞觸手，指著陸川比劃——張牙舞爪，怒其不爭。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餐桌重新恢復了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和又又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所發出的輕微嗡嗡聲。但那種沉默和幾天前他們第一次坐在這張餐桌上吃晚餐時的沉默已經完全不同了。
又又飄在廚房門口，兩條觸手捂著傘狀體，做出一副不忍卒視的絕望姿態。它不懂——這霸氣護妻的經典劇本推進到這個地步了，這兩個人為什麼還能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吃飯。它飄到陸川背後，趁著賀墨低頭喝湯的間隙，對著陸川的後背瘋狂揮舞觸手：一條觸手指著陸川，一條觸手指著賀墨，剩下的六條觸手全部扭成一個巨大的問號——那個問號之大、之扭曲、之痛心疾首，足以讓任何一台情感模塊在線的AI當場過載。你到底會不會追老婆！又又怒其不爭。
賀墨吃完飯，放下筷子，端起水杯漱了口，然後站起身。「我去樓上查一些資料，」他說，「今晚可能會在工作室待久一點。」他看了又又一眼，嘴角還是那抹沒有完全褪去的淺笑，「又又，今晚的魚很好吃。」
又又立刻從「怒其不爭」模式切換成「乖寶寶」模式，觸手捧在胸前，藍光調成暖金色：「謝謝賀先生誇獎！又又明天給您燉星際銀鱈魚豆腐煲！」
賀墨上了樓梯，腳步聲在二樓走廊里漸漸遠去。
又又看靠山走了，八條觸手齊刷刷地收了回來，準備以最不引人注目的姿態悄悄飄回自己的充電塢。它的藍光已經調成了最低亮度的淡藍色，移動速度降到了每秒零點三米——這是它在被主人抓到把柄之後總結出的生存法則：存在感越低，存活率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