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的八條觸手瞬間炸開,在空中胡亂飛舞,每一根觸手都在拼命掙扎,聲音從辣條音直接變成了嗚嗚咽咽的哭腔:「不要!又又不要返廠!又又只是太高興了!又又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今天——!」它拼命往賀墨的方向伸觸手,求助的姿態擺得十足,「賀先生救命——!主人要謀殺親機器了——!」
賀墨終於笑出了聲。不是之前那種捂著嘴壓抑的笑,而是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右臂環著胸口,笑到眼角全是淚花,那雙平時像冰封湖面一樣清澈冷淡的眼睛此刻被笑出來的淚水洗得亮晶晶的,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像是被陽光突然照進來的冰川裂縫,那種冷是還在的,但裂縫裡有光。他的長髮隨著笑的動作從肩頭滑落,發梢輕輕晃動著,在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下閃著烏木一樣的光澤。
陸川看著他,手裡還拎著那隻正在拼命掙扎的機械水母,忘記要說什麼了。他就這麼看著賀墨——這個在婚禮上獨自撐起全部體面的Omega,在冰原上冷靜誘敵的機甲師,在陸振霆面前從容對答的後輩,此刻正笑到擦眼淚,笑到肩膀發抖,笑到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裡全是他從未見過的光。好看。
又又從陸川手裡掙脫出來,飄到賀墨面前,兩隻觸手捧著他的手指,非常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但很顯然,它的表演還沒有結束。它鬆開賀墨的手,後退飄了半米,八條觸手全部垂下來,傘狀體上的藍光調成了憂鬱的深藍色,聲音低沉而憂傷:「又又知道,又又只是一個小小的機器人。又又沒有血肉之軀,又又不能陪主人上戰場,又又只能在這個家裡,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等主人回來。」它用一隻觸手緩緩指向窗外那片璀璨的星空,語氣驟然拔高,像是在朗誦一首史詩,「但是!星際廣袤,宇宙無垠,屬於又又的星河——只是這個屋檐下的燈火通明!」
賀墨剛止住笑喝了一口湯,聽到這話差點被嗆到。他捂著嘴,湯匙噹啷一聲掉進碗裡,整個人又笑得直不起腰,眼角淚花都笑出來了。他單手撐著桌子,肩膀不停抖動,發出他平時絕對不可能讓任何人聽到的笑聲——那種真正的、無法控制的、發自肺腑的笑。
又又看他笑成這樣,觸手在空中愣了一秒,然後迅速轉向陸川,聲音得意洋洋:「主人!主人您看!賀先生笑啦!這是又又的功勞!又又是不是應該記功一次!」
陸川沒有理它,他正看著賀墨,看著那張清冷的臉上綻開的笑顏,看著那雙平時像冰封湖面一樣平靜的眼睛此刻笑到全是淚花,看著這個人——這個被全聯邦議論了兩年的「叛徒嫌疑犯」、這個在婚禮上獨自撐起全部體面的Omega、這個在冰原上冷靜誘敵的機甲師、這個在陸振霆面前從容對答的後輩,此刻正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毫無防備,笑得像個第一次看到煙花的孩子。原來他會笑。原來他笑起來是這樣的。他腦子裡那個被戰術數據和敵艦標記塞滿的區域忽然空了,只剩下一個想法——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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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墨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他用纏著繃帶的手指去擦眼角,繃帶的毛邊蹭得眼角微微發紅,但根本止不住。笑到這種程度已經接近生理極限了——肋骨的舊傷被笑得隱隱發疼,左臂的挫傷也在每一次肩頭的抖動中發出細微的抗議,但他停不下來。
他終於止住笑,用指腹擦掉眼角最後一滴笑出來的眼淚,抬起頭。然後他愣住了。
陸川正在看他。那雙在戰場上被敵人稱為「死神的眼睛」里,此刻沒有冷意,沒有威壓,沒有任何屬於指揮官少校的凌厲鋒芒。只是安靜地、專注地注視著他。眼底有一層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柔光,像是在看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嘴角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沒有完全收回的弧度。
賀墨笑的時候和被逗笑之前完全是兩個人——那張平日裡清冷寡淡的臉上,五官舒展開來,眉眼彎彎的,睫毛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細碎淚珠,在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下閃著極淡的光。臉頰因為笑得太厲害而浮上了一層極淡的紅暈——平時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有了血色,嘴唇也紅潤了些,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的笑意。像一株在冰天雪地里安靜生長了太久的植物,忽然照到了一縷陽光。
「又又,」賀墨說,聲音里還殘留著笑意的餘韻,比平時那種淡漠的語氣多了幾分難得的輕鬆,尾音微微上揚,「沒想到堂堂殺伐果斷的陸少校,家庭機器人是這樣的。」
陸川猛的回神,那眼神閃了一下,像被人抓到了什麼把柄。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動作比平時快了半拍——那是他在不自在的時候下意識會做的掩蓋動作,在戰場上沒人能看出來,在餐桌上藏不住。好在他的皮膚是小麥色的,即使耳廓後面那一小片皮膚悄悄發紅,也幾乎看不出來。
「在家不要稱呼職務,賀老師。」他說,聲音冷淡但尾音短了一截,然後視線飄向那隻還在空中得意地轉圈的機械水母,毒舌模式全開,像是要用對又又的攻擊來轉移什麼,「這個機器人是副官趙衍定製安排的。腦子時好時壞,抓周抓的應該是八點檔情感劇場。也該返廠修一修了。」
又又聽到這話,觸手瞬間炸開,辣條音尖銳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主人!又又每一部戲都是為您量身定製的!您怎麼可以這樣對又又!」然後它迅速轉向賀墨,觸手絞在一起做出一個搓手手的動作,聲音驟然切換成乖巧模式,「賀先生——您評評理——又又的演技是不是很好——?」
賀墨看著眼前這隻機械水母,看著它說哭就哭說笑就笑說深情就深情的變臉絕技,看著它被陸川懟到炸毛,又看著它轉頭就對自己撒嬌——他看著這些,忽然發現自己的生活好像在這些日子裡發生了一種不太容易描述的變化。以前他在學院裡,在工作間裡,在賀家的冷言冷語裡,世界一直都很安靜。安靜到他幾乎忘記了,一個家裡原來是可以有這些聲音的。他微微側頭,用食指指腹擦了擦眼角最後一點殘留的笑出來的淚水,嘴角還掛著沒有完全褪去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