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又飄在餐桌上方，觸手端著一壺檸檬水隨時待命，藍色的感應光點一閃一閃的。然後它飄到餐桌正中央，清了清嗓子。一隻機械水母清嗓子是什麼樣的——它的傘狀體邊緣微微收縮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電子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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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它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又長又顫，像是把畢生的電子情感都揉進了這口氣里。兩條觸手交疊在傘狀體下方，擺出一副黯然神傷的姿態，藍色的感應光點調暗了兩檔，變成了憂鬱的淡藍。
「你們走的時候都沒跟又又說再見。又又一個留守小機器人在家，又又沒有主人陪，又沒有賀先生摸頭，又又只能對著綠植說話。又又跟綠植說了四天的話，綠植都不理又又。又又覺得自己好可憐，好孤單，好悽慘。」它用兩條觸手捂住自己的傘狀體——如果那算是臉的話，發出一聲被刻意拉長的抽泣，像一個被家長獨自留在家裡的小朋友，終於等到大人回來之後開始一場蓄謀已久的撒嬌。
陸川給賀墨盛了一碗湯放在手邊，頭也不抬地扔了一句：「你是機器人，不需要人陪。」
又又的觸手瞬間全部炸開，八條觸手同時指向陸川，每條觸手的末端都亮起了紅色的警告光點：「主人！您怎麼能這樣說！又又是有感情的！又又的程序里有百分之二十七的情感模擬模塊——是趙副官特意給又又升級的！」它驕傲地挺了挺傘狀體，「又又的情感比某些只會打仗不會說好聽話的人類豐富多了！」
陸川面無表情地吐槽：「百分之二十七的情感模塊，九成用來演苦情戲。」
又又的觸手齊刷刷地垂下來，裝作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只裝了不到兩秒就重新彈起來，飄到賀墨身邊，繞著他轉圈，一邊轉一邊碎碎念：「賀先生您瘦了——又又今天燉了牛尾湯——放了很多很多姜——驅寒的——您要多喝兩碗——還有您的左臂——又又已經把醫藥箱升級了——裡面有新的再生凝膠——裴醫生的那種——又又托趙副官從軍區醫療站拿的——」
又又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觸手捂住傘狀體，藍光變成了心虛的淡黃色，縮成一團飄進廚房假裝去端菜。
陸川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也不知道這隻智障水母又誤會了什麼，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為聯邦AI技術的進步感到欣慰，還是應該為自己在一隻機器人面前毫無隱私而感到頭疼。
賀墨他低頭喝湯，睫毛垂著，瓷勺碰著碗沿，發出極輕的聲響。
「好喝嗎賀先生——？」又又從廚房飄到他身邊，觸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賀墨抬起眼睛，那雙顏色淺淡的瞳孔在餐廳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柔和了幾分。他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起，那是一個沒有任何防備的、不自覺的笑容：「嗯。」
又又的傘狀體瞬間亮成了粉紅色，八條觸手全部軟塌塌地垂下來，像是被這一個「嗯」字直接夸暈了。它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飄到餐桌正中央，清了清嗓子——一隻機械水母清嗓子是什麼樣的，賀墨已經是第二次見識了，但陸川顯然還沒有習慣，眉頭已經開始往一起擰。
「主人，賀先生，」又又用一種莊嚴而鄭重的語調開口，觸手整齊地排列在身體兩側，擺出一個標準的管家站姿，然後聲音驟然切換成一種深情款款的、堪比聯邦電視台晚間情感劇場旁白的腔調，「又又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個家有了第二個主人。又又只是一個可憐的小機器人，又又沒有什麼別的心愿——又又只想看到主人和賀先生，好好的，永遠在一起。在這個星際時代，世事變幻，星域動盪，但是——」
它頓了一下，傘狀體上的藍光全部變成了柔和的暖橙色，兩隻觸手捧在胸前，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顫抖：「這個家，就是又又的全部宇宙。」
賀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然後肩膀開始微微發抖。他試圖忍住，嘴唇抿成一條線，但嘴角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上揚。
又又還沉浸在它的表演里，完全沒有注意到賀墨的反應。它用一隻觸手假裝擦拭眼淚——雖然電子眼淚還沒擠出來——另一隻觸手指向窗外的星空，辣條音顫抖得像一根被拉滿的琴弦：「星際廣袤，宇宙無垠，但屬於又又的星河，只是這個屋檐下的燈火通明——」
賀墨終於沒忍住。他放下筷子，一隻手捂住嘴，笑得彎下了腰，長發從肩頭滑下來，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肩膀在淺灰色的家居服下輕輕抖動，那隻捂在嘴上的手能看到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節。他努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那種從喉嚨里漏出來的、斷斷續續的輕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溢出來，一聲接一聲地蹦出來，像是終於崩斷了那根繃了太久的弦，整個人從一貫的冷靜自持里掉出來，掉進了一片毫無防備的、單純被逗笑的歡樂里。
又又這才反應過來，觸手捧在胸前，故意用一種受傷的語氣說：「賀先生——！又又還在深情告白呢——！您怎麼能笑——！」
「對、對不起——」賀墨的笑聲越來越大，單手撐著桌子，眼角已經開始泛出生理性的淚花。他笑得太用力，左臂的挫傷被扯動，他「嘶」了一聲，但那股笑意太猛了，痛感只打斷了他零點幾秒就又重新把他拽回去，「你繼續——你繼續說——」
又又受到鼓勵，更加賣力了。它飄到賀墨身邊，八條觸手全都捧在胸前，藍光在暖橙和粉紅之間來回切換，聲音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賀先生！又又沒有別的要求——又又只想看你們——」
「又又。」陸川終於放下筷子，面無表情地打斷了它，「你這台詞是哪來的。」
「趙副官給的霸總小說合集第四冊第三十八章第二段——！」又又條件反射地回答，語氣驕傲得像是剛被授予了聯邦勳章。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又把趙衍賣了，觸手猛地捂住傘狀體，藍光變成了心虛的淡黃色。
「明天我就把趙衍調去邊境守三個月哨站。」
「主人不要——！趙副官是無辜的——！那些小說是又又自己偷來看的——！」又又發出誇張的哭嚎聲，用兩隻觸手瘋狂擦眼淚，然而眼淚還沒醞釀出來，就發現自己飄在半空的身體正被陸川用兩根手指捏著傘狀體拎了起來。
「返廠。」陸川把它拎到半空中，和它面對面，「明天就返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