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墨彎腰,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摸了摸又又的腦袋。機械水母的傘狀體在他手心裡微微發燙,觸手們立刻全部蜷了起來,藍光從失控的紅色轉成了害羞的淺粉色,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他輕聲說:「沒事了。我們回來了。」
「又又覺得自己好像被丟掉了,」它的聲音忽然降了一個調,變得又悶又軟,像是隔著一層被子在說話,「又又知道主人和賀先生是去度蜜月,又又不能跟著。可是又又從來沒有一個人在家待過這麼久——這個家平時主人三個月才回來一次,賀先生來了之後好不容易熱鬧了一點點,結果兩個人一起消失了。又又每天晚上都站在門口等,等的觸手都快生鏽了。又又還翻出廠說明書反覆閱讀,確認自己沒有被設置『留守機器人』這個模式,翻到第394頁才發現這一頁被趙副官折了個角,上面寫著『本產品不支持長期無人值守』——嗚哇!」
它的電子眼淚說來就來,一顆圓滾滾的藍色小光珠從傘狀體邊緣滾出來,沿著半透明的外殼滑落,又在半空中蒸發成一縷極淡的光霧。
陸川揉了揉太陽穴,那個位置被又又的辣條音震得突突直跳。他彎腰把軍靴脫在玄關,換上了拖鞋,繞開又又往客廳走。「腦子時好時壞的。」他說,語氣冷淡但音量比平時輕了幾分,像是怕驚醒什麼,「也不知道趙衍當初選品的時候是不是被賣家秀騙了。」
「主——人!又又聽見了!」又又立刻從憂鬱模式切換回抗議模式,觸手在空氣中甩得噼里啪啦響,「又又的腦子好得很!又又的AI系統是聯邦第七代家用機器人最新版本,支持情緒模擬、場景識別、多模態交互,還有——還有——」它似乎在資料庫里緊急搜索能給自己貼金的專業術語,「——還有深度學習和自我疊代功能!又又每天都在變聰明!主人你感覺不到嗎!」
陸川走進客廳,打開茶几上的智腦終端開始檢查積壓的未讀消息。「沒感覺出來。」
「嗚哇——賀先生你看他!」又又把求助目標轉向賀墨,八條觸手朝賀墨的方向伸過去,做出一個八臂求抱抱的可憐姿勢,「主人欺負又又!又又在這個家待了三年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沒有疲勞也有——」
「也有話癆。」陸川頭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賀墨站在玄關,看著一人一水母的互動,啞然失笑。他把陸川的防寒服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玄關的衣架上,彎腰換了拖鞋,然後伸手摸了摸又又的腦袋。機械水母的傘狀體在他手心裡微微發燙,觸手們舒服得全部蜷了起來,粉色的觸手慢慢變成了溫暖的淡金色。
「又又,」他說,聲音依舊很輕,但嘴角微微彎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晚餐好了嗎?」
又又瞬間滿血復活。它的八條觸手同時彈開,在半空中劃出八道銀白色的光弧,旋轉著往廚房飛去,一邊飛一邊用電子辣條音播報菜單:「隨時準備著!今天的主菜是香煎星際銀鱈魚配檸檬蒔蘿醬——別問為什麼又是銀鱈魚,問就是冰箱裡囤了太多——甜點是蜂蜜柚子舒芙蕾,飲品是冷萃烏龍茶!又又按照賀先生的口味調整了菜單,清淡為主,兼顧營養,傷病號特供版——!」
晚餐的布置是又又精心準備的,餐巾折成了歪歪扭扭的天鵝形狀——又又堅持說是天鵝,雖然它們看起來更像是兩隻被門夾過的鴿子。餐桌中央甚至還插了一小瓶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乾花。
賀墨從二樓走下來。他換掉了那身破了好幾道口子的作戰服,洗過澡,長發還濕著,用毛巾隨意地攏在一邊肩頭,水珠順著發梢滴在淺灰色的家居服上,洇出幾點深色的水痕。左臂的懸帶也換了新的,是陸川在他洗澡前遞給他的——軍隊配發的標準醫用懸帶,比學院醫務室給的那條更輕便也更結實,顏色從白色換成了深灰色,和他的家居服幾乎融為一體。他赤著腳踩在樓梯的實木台階上,步伐比剛住進來時輕快了不少。
陸川已經坐在餐桌前了。他也洗過澡,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短袖T恤,寸頭擦得半干,幾縷碎發隨意地搭在額前。前臂上那道舊傷的結痂旁邊多了一條新的膚色創可貼——應該是洗完澡後自己貼的。他正低著頭翻看終端上的軍報摘要,眉頭微微擰著,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抬起了眼。
然後他翻軍報的手指停住了。
賀墨從樓梯上走下來,赤著腳,發梢的水珠沿著脖頸的弧度滑進鎖骨,又被毛巾接住。浴後的熱氣把他的皮膚蒸出了一層極淡的粉,從耳後一直蔓延到鎖骨。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被水汽洗過,看起來比平時更亮一些。他整個人都軟下來了,他的眼神掃過餐桌上那兩隻被門夾過似的天鵝形餐巾時,嘴角彎了一個極輕微的弧度。
陸川把目光收回到軍報上,但手指在屏幕上一動不動地停了至少四五秒。
賀墨走到餐桌前,在他右手邊的老位置坐下。這個位置和他第一天坐的是同一個,但椅子之間的距離似乎比以前近了一些——他不記得是不是又又挪過。猞猁跟在他身後,無聲地跳上他旁邊那把空著的椅子,雪豹則從沙發那邊走過來,趴在陸川腳邊,冰藍色的眼睛看著又又端著湯碗從廚房飄出來。
晚餐端上桌。和第一頓沉默晚餐不同,今晚的餐桌上空飄著一種很淡的、若有若無的輕鬆氣氛。沒了一開始僵硬的寒暄和尷尬的疏離,兩個人似乎更加熟稔。
賀墨用叉子叉起一塊煎鱈魚,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陸川坐在他對面,軍裝外套已經脫掉了,只穿著一件乾淨的深灰色T恤。寸頭洗過了,沒有打髮膠,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把他眉眼之間那股凌厲的肅殺氣削弱了幾分。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關於永凍極光星上那些沒來得及看夠的極光,關於又又為什麼能把一盆綠植養成「差一點死掉兩次」。沒有刻意的尋找話題,停頓也不會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