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陸振霆走到辦公桌後，從抽屜里取出一份紙質文件，放在賀墨膝頭。文件封面蓋著聯邦最高軍區的紅色絕密印章，封口處還貼著一枚一次性防拆標籤，「從今天起，你只對我一個人匯報。你的調查權限將直接隸屬於聯邦最高軍區特別調查組，不受任何中級部門的審查和干預。你的身份、你的行動、你的發現，只有我和極少數人知道——這些人我都信得過，他們和我一起查了二十年，每一個人都經過了考驗。包括今天在這個辦公室里談的每一句話，都不會出現在任何書面記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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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墨低頭看著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窗外，中央城的夜幕已經完全降臨，遠處有飛行器的尾焰在夜空中划過，那道光線孤獨而堅定，像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他站起來。左臂的挫傷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沒有去扶懸帶，而是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整了整自己那件破了好幾個口子的作戰服領口，把那顆已經扯掉的風紀扣的位置撫平。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位鬢角微霜的老上將。
「我接受。這是我作為聯邦公民的職責。也是我母親想做的事。」
他的語氣和他當初在婚禮上許下的承諾一模一樣——平靜，克制，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卻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
陸振霆看著他的目光里，欣慰和心疼交織在一起。老上將伸出手，不是以上級的身份，而是像一個終於等到接班人的老兵，用力握了握賀墨的手。那隻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但握得很緊，緊到賀墨能感覺到他指節微微的顫抖。
「好。」陸振霆說，聲音沙啞而堅定，「以後，不管什麼情況，就讓我們爺倆的配合，來個將計就計。對了——在學院裡，如果遇到什麼不方便出面解決的事，就去找第一軍校的副校長周世堯。他跟了我三十年，也是當年你母親在世時最信任的同僚之一。他會幫你。至於怎麼聯繫他——你去學院檔案室，查一份編號FN-0201的舊論文，他會知道是你。」
賀墨將這個名字默記在心裡。他彎腰抱起猞猁，轉身往門口走去。左臂的挫傷還在隱隱作痛，額頭上的繃帶在冷光燈下泛著極淡的白色，但他的步伐依舊是穩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他把那份文件收好，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冷光燈比辦公室里更亮一些，陸川正靠在走廊對面的牆上，雙臂交叉在胸前。他已經等了很久，寸頭上沾著的冰屑早就化成了水珠，順著鬢角滑下來，被他隨手擦掉了。
他的雪豹蹲在他腳邊，冰藍色的眼睛在看到賀墨的那一刻倏地亮了起來，尾巴在地上輕輕拍了一下。陸川的眉頭擰著，目光在賀墨臉上掃了一圈——沒有紅眼圈，沒有淚痕，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平靜表情。但他注意到賀墨右手指節上有一小片泛紅的握痕，像是剛才被人用力握過手。
「談完了？」陸川直起身。
「談完了。」賀墨說。
陸川看了他兩秒，沒有追問。只是走到他身邊，抬手把搭在臂彎里的防寒服外套抖開，披在賀墨肩上。外套太大了，肩線垂到了賀墨的上臂中段，袖口完全蓋住了他的手指。但外套上有雪松的信息素味道——很淡，被冰漬和硝煙味蓋住了大半，卻還是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暖的木質調，從衣領的纖維里滲出來。
「走吧，」陸川說，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回家。」
————
飛行器在府邸門口降落。院門口那排常青的星際鐵杉在夜風中輕輕擺動，葉片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是在迎接什麼。陸川用指紋打開大門，玄關的感應燈自動亮起，暖黃色的光灑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客廳窗台上那盆綠植又長出了兩片新葉。
一團銀白色的影子從客廳深處彈射而來，速度快得像一枚出了膛的等離子炮彈。
「嗚哇哇哇哇哇——！」
一隻銀白色的機械水母八條觸手全部張開，藍色的感應光點閃得像一盞失控的信號燈。
「主——人——！賀——先——生——！你們終於回來了嗚嗚嗚嗚嗚——！」
又又的電子辣條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在辣椒油里炸過三遍，又麻又燙又劈叉，尾音拖得老長，在玄關里來回彈跳。它先是撲向陸川，兩條觸手在他肩膀上啪啪拍了兩下，然後又彈向賀墨，剩下的六條觸手在他周圍瘋狂轉圈，像是在確認他身上有沒有缺了什麼零件。
「又又等了你們好久好久好久——！通訊全部斷掉！追蹤信號全無！又又差點啟動S級失蹤預案去軍部總部拉警報——要不是陸上將發了一條加密簡訊說你們安全又又真的要去撞軍部的門了——！」
它說到激動處，兩顆圓滾滾的電子眼淚從傘狀體邊緣擠了出來，啪嗒啪嗒滴在玄關的地磚上，「你們知不知道又又一個人在家有多孤單！多心酸！多無助！又又是一個留守兒童機器人！整個家只有又又和一盆綠植！綠植還不會說話！」
陸川站在玄關換鞋，看著又又那副八爪亂舞的架勢，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它這副德行，拉警報大概也會被人當成誤報。」
「主——人——！」又又猛地轉過身，觸手叉在傘狀體下方，擺出一個大概是「叉腰」的姿勢，「又又聽到了！又又雖然是留守兒童但聽力很好！您不可以這樣傷害一個忠誠的小機器人的心！」
「賀先生！您的左臂！您的額頭！您的衣服！您受傷了——傷得重不重——疼不疼——又又給您拿藥——又又給您倒水——又又給您——」
「又又。」陸川的聲音從玄關傳來，「讓他先進門。」
又又瞬間把八條觸手全部收回，緊緊貼在身體兩側，懸浮在半空中讓出了通道。但它那顆圓滾滾的傘狀體還在不停地微微顫抖，藍光一抽一抽的，像是人類在努力忍著不哭時抽鼻子的樣子。等賀墨換好拖鞋走進客廳，陸川去廚房倒了兩杯水出來，又又終於忍不住了。它飄到客廳正中央，八條觸手無力地垂下來，傘狀體低垂，藍光調到最暗，像一隻被雨淋透的流浪水母。